二手玫瑰爹味儿喜剧，揭开东北衰落之谜
类型还是作者，风格化还是古典性，这是FIRST青年电影展在近年来尝试选取与引入多元化影片时不得不面对与酌量的一个问题。而在去年第十四届影展举行的“银幕上的现实与现实主义”论坛上，国内著名的类型电影导演曹保平就直言中国电影市场缺失好的类型片，缺少能在更广阔范围内立足的类型作品。
及至今年，由蒋佳辰导演所创作的影片《没问题》自第十五届FIRST影展最佳剧情长片竞赛单元中亮相。本片以其略显土嗨风格的家庭情节剧与对东北地区社会环境中世故人情、礼俗文化、金元关系的深入挖掘，不仅有效图解了地缘文化里的风物景观，展现了一种东北家庭生活中代际矛盾的样态，更呈现出类型叙事与作者性追求在某种层面上的兼洽，从而使看似颉颃难下的两大对立面被置换为了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
《没问题》剧照
纵观“问题”一词，多指被要求解答的题目还有亟待解决的矛盾与疑难。但设若并非是有标准答案的题目抑或出现各自都有片面充分理由的矛盾，问题便很难再作为问题本身而存在。在蒋佳辰导演的影片《没问题》中，就关涉到了这种看似不成问题且没有标解的问题，又通过对此种困局的纾解尝试，进一步悬置了创作上貌似无解的问题，较为成功地于幕内幕外都完成了一次关于“问题”的回应。
首先是影片内部的戏剧性问题，女儿左明明与父亲左守权间关于个人未来发展规划的代际冲突之下，潜藏着的是价值理念的分歧与时代经历的差异，更由此牵引出一系列“为了孩子”而啼笑皆非的困局。这不是能够被一言以蔽之去妄下结论的题目，亦非可以轻易借父权或某种强横力量去弹压解决的矛盾，它无法被清楚言说，然而分明的横亘在父女二人之间。故此左守权在向自己的母亲汇报情况时，总是以都挺好，没问题作结。他不能理解这类问题，更不能冀望于母亲的理解，因为曾经母亲对他的棍棒教育在当下的时代环境中，在个性愈发鲜明与突出的下一代面前也逐渐开始变得不合时宜。
《没问题》剧照
而在同女儿的关系失序，沟通无效后，左守权只得依循自己所熟稔的行事方式以及社会习惯去代女儿做出选择与决定。但好友的落马、报社的免职、亲人的离析以及他与自己女儿英语老师传出的风言风语似乎都在昭示着时代的不同以往，以其阅历和经验来支撑的社会关系与老派文化均不足以帮他解决代际的鸿沟，他也只能在醉酒后大言炎炎地叙说自己往昔是如何威风八面。
创作者始终保持着温和沉静的态度去看待这种矛盾，他借由人物在事件中屡屡受挫和百思不解的荒诞幽默来折射两代人的观念之争，但又未有强行致力于某一方的驯顺或理解。左明明最终虽是在品格上认同父亲要走正道的谆谆之言，却没有对南下逐梦摇滚乐手的职业理想做出妥协和让步，左守权则欣慰于女儿的本性依旧秉直，尽管他始终没能完全明白女儿与自己所不同的观念与想法。
《没问题》剧照
这类问题的本质无法被归总至非此即彼的对错之分，它更核心之处在于出发的视点不同。活在当下的青年人与慢于时下的老辈人，新潮迭起的时代观念与相对闭禁保守的地缘文化理所当然会产生不十分协调的摩擦，但导演更多是以幽默的趣致轻逸流利地呈示这种不和谐。
他能够理解差异产生的缘由，直视它的存在，去揭示而非妄加解决或抹平。于是自本片映射出的，并非是一纸声讨父权文化与落后时代价值观的檄文，而是在喜剧的类型叙事节奏中流溢出对人情社会和代际认知差异的省思。它可以意识到“问题”的存在，却不盲目加以评骘，只试图经由假装没问题的抽离完成对变化着时代社会以及新老两代人各怀理念的无声叙说。
《没问题》剧照
其次是在创作风格上面向看似对立的问题的弹性适应。从文本上看，《没问题》可说是一部结构完整、情节递进、类型框架明晰的喜剧电影。不过导演并未仅止于戏谑的幽默与博人一笑的讨巧，他在经营故事性趣味的同时，也力图将叙事的焦点发散开，辐射到关于东北家庭内部关系、东北地区礼俗文化、出走的年轻人与留守的老年人的生命境遇等等不同位面的议题上去。
他俊敏地统筹了类型化叙事和亟具个性思考与人文关怀的表达诉求，既未粗暴地把影片文本彻底做实，一厢情愿地去追求叙事的圆满与闭合的结构，又不曾以喃喃自语的先锋折损原本晓畅的叙事节奏和完整的人物形象，从而为开放式的结尾葆有留白的余裕。导演通过风格化的影像语言让观者看到两代人分别基于爱和基于自由的选择在碰撞之下所产生的不成问题的问题，并将之悬置，不清晰明确地站定某一种立场，亦不施教谕不上价值，只将面对这类问题时家庭关系可能出现的变化加以呈示，进而予以观者自行找寻此间出路与通途的空间。
《没问题》剧照
虽则以全片所关涉到的种种议题观之，影片的后半段似乎一度寻不到合适的落点，而对东北社会生活面貌的图解最终却锚定在了亲子之爱的和解上固然是引人略为抱憾的保守策略。但本片也确实颇为平稳地兼及了创作者尊重类型规律与阐幽发微，形塑个人风格的双重需求。因此导演没有迷失在类型与作者相对立的“问题”之中，反而借影片中对于人物之间问题的处理，巧妙地展现了类型化叙事与作者性诉求这两者之中可能潜隐着的款曲，在影片内外两个维度上同时回应了这种确实存在，但又不成问题的问题，使作品呈露出一种或许有欠成熟，却已微崭圆融之姿的自洽。
《没问题》剧照
相较一些经常游移徘徊在商业目的与个性言说、常规叙事与风格追求、普世价值与艺术理念的边界，不时便被卷入矛盾的漩涡而有所偏废的类型电影，《没问题》更为精准地厘清了它在创作上的需求。本片既没有落俗在奇观化的类型展示与鸡零狗碎的家庭纠纷，也未耽溺于个人趣旨的表达中夸夸其谈不可自拔，选择客观表现与理解问题的实质因由，不做单一向度的显豁与知解，由此成就了一部可值圈点可供品咂的讽刺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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