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的雨
原标题：李商隐的雨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的二十八个汉字，为中国文化下了一场最漫长也最负盛名的雨，一场跨时空的雨——巴山夜雨。
这是语言的奇迹。
一场从晚唐的夜空中，从莽莽苍苍的巴山中洒落的雨，扯起千万重雨帘，雨帘后，坐着你不期然想起的人。
诗人之情，缘雨而起，雨也为诗人代言，情因雨深挚，雨亦因情而漫长。
颠沛是人生常态，雨乃自然之常态。一生中，总会在某个羁旅之夜，你会与这场极具穿透力的雨邂逅。这雨，非诗人私有。
二十八字，容不得诗人过度挥洒情感，但情在漫溢。相对于铺锦列绣雕缋满眼的文字，我更喜欢剥落净尽的白话。好文字的一路，是凝练、浓缩，是春花初发的可爱，是无瓜葛枝蔓纠缠的自然。高度诗意的白话，最见功力，也最动人。无色处云霞满纸，从来是天才的手艺。
是稀松平常的家常语言: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还不确定，我这里，巴山的夜雨，已涨满秋天的池塘，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与你一起剪西窗的烛芯。那时再与你一起回忆，今夜巴山的雨。朴白散淡之言中，挚情满满，而诗的一个重要特质——意境，而且是阔大的意境也跃然而出。
诗人并没有写雨下的多长，二十八字，真正写雨的寥寥七字“巴山夜雨涨秋池”只用一字“涨”字侧写，满世界就下起了雨，且没停下来的意思。如果让现代人写这场夜雨，洋洋洒洒，数千文字，写雨的长，雨的静，写雨中的山，池塘的水，写思念之情等等，一大波形容词向你袭来。想象力全被文字挤走了，结果只写了一场他自己的雨。
好诗有无法超越的性质，夸张点说，李商隐之后，再无夜雨，这是文字的魅力，也是困境。如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试问这千古一悲叹，一抒怀，何人能超越？
诗情的发端，诗人的心迹，在诗歌现场，在“夜雨”中。但此处，诗人偏偏宕开一笔，用时空的转换、交错，营造另一个“共剪西窗烛”的温馨的诗歌场景，让诗意更浓郁，令相聚无望的深情更加缠绵。
有人解读《夜雨寄北》，追问这诗写给谁，并说彼时诗人的妻子已过世。这种寻找诗人情感源头的方式，并非接近诗歌的根本的方式。我以为，所有深情的文字，对象模糊一点更美，毕竟诗是一种情绪表达，情绪是幽冥的，无端的，弥漫的。
如今，“巴山夜雨”已成一个语言符号，单单这四个字，就能让你想起一场情感弥漫的雨。一场浇灌我们情感，也浇灌绝句永恒生命力的雨。
如果，回乡是最后的胜利，也是现实人生的胜利，而非诗歌的胜利。只因身在客途的诗人，不能关山飞渡，只因一个感性的灵魂与一场丰盈的雨相遇，我们才读到这样的好诗，我们在夜雨中的心境，才会被诗人数语点破。
诗无达诂，不可强作人解，只可感应，分解一首诗，会赶走、压制诗意。《金刚经》曰“说话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言诗者，无所可言，谓之言诗。
读一首诗，收获多寡，与一个人的年龄、学识、悟性和境遇无不有关。“年少不懂苏东坡，读懂已是中年人”之说，似乎适用于大多数好诗。读懂了，作者与读者的生命体验才不会脱节，后者也会收获到智性的满足与快乐。
□张国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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