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是《长生殿》的孪生作品？顺藤摸瓜探寻两部著作的联系
原标题：《红楼梦》是《长生殿》的孪生作品？顺藤摸瓜探寻两部著作的联系
在上一篇文章里，我们通过对《红楼梦》里三次对“中秋节”的描写，发现了这部著作与古代戏曲之间的关联。
曹雪芹家学深厚，他不仅在诗词歌赋上有造诣，在医学、纺织、染色、建筑、服饰、饮食、茶艺等等方面都有涉猎，非常博闻广识。而他对戏曲的熟悉程度也达到了能够融会贯通的地步。
我在今天这一篇文章里将更加详细地去分析《红楼梦》与《长生殿》的相似元素。
1 三天三夜的盛世佳话《长生殿》是清代著名的戏曲大家洪昇的著作，书写了唐明皇李隆基与杨贵妃杨玉环的爱情悲剧。这部作品为洪昇奠定了戏曲创作界的坚实基础，而且它本身也跟另一位戏曲大家孔尚任的著作《桃花扇》并称为“清代戏曲双壁”。
清初重要的戏曲理论家吴舒凫为《长生殿》作序，给出的评价非常高，称其“爱文者喜其词，知音者赏其律”。而这部戏曲作品跟曹雪芹的家族就有着很重要的联系。
为了阐释这其中的关联，我们先聊一聊洪昇其人。
洪昇的一生，命运多舛，仕途颇为坎坷。他出生于世宦之家，洪氏一族是钱塘一带的名门望族，也是非常正统的书香门第。洪昇的外祖父黄机曾任康熙时代的刑部尚书、史部尚书，并兼任文华殿大学士。
洪昇在少年时期接受过正统的儒家教育，学习十分勤奋，在青少年时就已经显露出超出常人的才华。后来他去往清代的最高学府国子监读书，一年以后肄业，成为国子监的监生。但很可惜，他的仕途毫无进展，没有得到任何官职，于是他只能失望地回到了家乡。
“职场失意”的洪昇回到家乡以后，整天过着写诗、交友、喝酒的日子。他的父母无法容忍这种“不思进取”的行为，在不断地斥责与争吵的过程中，父母跟洪昇的关系恶化了。于是，洪昇只能带着妻子跟父母“分了家”，因为没有了经济来源，他的妻子只能靠变卖自己的首饰来维持生计。
在康熙十八年的时候，洪昇的父亲因为被他人诬陷而入狱，后来被发配到北方充军。得知这个消息的洪昇开始为父亲奔走呼号，向王公大人求情，并且昼夜兼程赶回杭州，陪伴父母北上充军。幸好，他的父亲被赦免了。历尽艰辛并心力交瘁的洪昇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关注到百姓的疾苦，开始了对社会和对人生的深刻思考。
康熙二十七年时，洪昇将自己写的一部旧作品《舞霓裳》改写成为了《长生殿》，作品一经问世就受到了大众的喜爱。第二年，因为在孝懿皇后的忌日演出了《长生殿》，洪昇被扣上了“大不敬”的罪名，被关进了刑部的大狱，同时被国子监除名。“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洪昇白衣终身，在仕途上无功无名。
到了康熙四十三年，江苏巡抚宋荦命人安排演出《长生殿》。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把洪昇接到了南京，并且广邀江南的名人雅士来到江宁织造府，一起观赏在府上排演的《长生殿》。这出大戏一共五十折，演了三天三夜才算全部结束。这场宏大的演出，在当时一度被传扬为盛世佳话。
而就在这一年，距离《长生殿》排演完成一个月左右，洪昇途经乌镇返回杭州的路上，因为喝醉了酒登船，没站稳，失足落水溺亡。而江宁织造府里上演的《长生殿》，对于洪昇本人来说，成为了一曲千古绝唱。
2 贾元春和杨贵妃曹寅与洪昇的交情不错，加上江宁织造府那连续三天三夜的演出，那么曹寅本人对于《长生殿》的理解应该也影响了曹雪芹。
曹寅曾经写过一首诗，叫做《读洪昉思稗畦行卷感赠一首兼寄赵秋谷官赞》，而“昉思”就是洪昇的表字。诗中这样写道：
“惆怅江关白发生，断云零雁各凄清。 称心岁月荒唐过，垂老文章恐惧成。 礼法谁尝轻阮籍，穷愁天亦厚虞卿。 纵横捭阖人间世，只此能消万古情。”从诗中透露出洪昇的艰辛一生来看，曹寅是比较了解洪昇的。诗中的哀叹惋惜之感也跃然于纸上。
而对于洪昇其人和他的著作《长生殿》，曹雪芹应该是有所耳闻。《红楼梦》在开篇第一回提到绛珠仙子时，就用了“离恨天”和“灌愁海”两个表述。而这两个词的直接出处就是《长生殿》第五十折：“天将离恨补，海把怨愁填。”
我在文章里也不止一次地提到过，《红楼梦》在第十八回元妃省亲时，就清楚地透射出了《长生殿》的影子。元春点的第二出戏是《乞巧》，这出戏的大概内容是唐玄宗宠幸虢国夫人，私召梅妃。结果引起了杨贵妃的不满，与唐玄宗心生嫌隙。最终二人和好如初，然而杨贵妃依然担心“妾蒙陛下宠眷，六宫无比。只怕日久恩疏，不免白头之叹！”于是，唐玄宗和杨贵妃在七夕之夜于长生殿内，对着牛郎织女星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
我们都知道，这两人的誓言最后烟消云散了。因为唐玄宗与杨贵妃终日玩乐，荒废朝政并宠信杨国忠和安禄山，结果导致安禄山造反。唐玄宗为了保住性命，只能跟随行官员一起逃离长安。在到了马嵬坡时，唐玄宗遭到了随军将士的胁迫，众人强烈要求处死罪魁杨国忠和杨玉环，在无奈之下，唐玄宗下令让杨玉环上吊自尽。
而在《红楼梦》里，元春点了《乞巧》这一出戏时，脂砚斋就写下了重要的评语：“《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而很多红学的学者也都认为，元春最后的死因也是被“缢死”的。这种跟《长生殿》如出一辙情节架构，可见《红楼梦》受到《长生殿》的影响之深。
3 贾宝玉梦游太虚仙境时，听的是一出《长生殿》？《红楼梦》第五回的情节极其重要性，我在之前的文章里也提到过。不过，今天我要说的是，贾宝玉在太虚幻境里曾经听过十二支曲子，有相当一部分都带着《长生殿》的影子。
警幻仙子命人为贾宝玉演奏的“红楼梦十二曲”，在开头和结尾分别有一支“引子”和一支“收尾”，因此正曲的第一支应该是“终身误”，最后一支的“好事终”。
“终身误”在一开始，就呼应引子里的“怀金悼玉”，并且展开了“木石前盟”的演绎。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金玉良姻”从字面上就很好理解，代表的是贾宝玉与薛宝钗之间的姻缘。而“木石前盟”也可以从字面上拆解：“木”是林黛玉这个“草木之人”（前世是绛珠草），而“石”则是贾宝玉这块顽石（前世为女娲补天石所废弃）。“前盟”应该是指宝黛二人在前世所订立的盟誓——受神瑛侍者的甘露灌溉，黛玉来到凡间也要以泪水偿还。
“木石前盟”这个表述还应该结合原文以及脂砚斋的批注进行深入理解。原著第一回这样写道：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而在“三生石”后，脂砚斋留下一句批语说：“妙！所谓三生石上旧精魂也。”
“三生石上旧精魂”，说的是李源和圆泽禅师三生三世的友情约定。如果这样去对应的话，我且粗浅地认为：“木石前盟”是长期生活在灵河岸上的绛珠草对着三生石所许下的誓言。
那么，“木石”和“前盟”这两个词是不是能在《长生殿》里寻找到踪影呢？答案是肯定的。
我们先说“木石”。洪昇在创作《长生殿》时，是以白居易的《长恨歌》和陈鸿的《长恨歌传》为底本进行二次创作的。在情节的铺垫方面，洪昇主要参考了五代时的《开元天宝遗事》和宋代的《杨太真外传》。
我在翻阅《杨太真外传》时看到过一段叙述：
“帝后梦至一处，题曰东虚府。又至一院，题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见太真，隔一云母屏对坐，不见其形。帝曰：‘汝思我乎？’妃曰：‘人非木石，安得无情。异日，当共跨晴晖，浮落景，游玉虚中。’帝曰：‘碧海无涯，仙人路绝，何计通耗？’妃曰：‘若遇雁府上人，可附信矣。’后果遇鸿都道士于海上仙 峰得钗合私言而回。”上面这段话叙述的是唐明皇梦游月宫仙境，并在这里见到了死去的杨玉环。从这一段文字里，我不仅发现了“木石”二字的直接出处，也看到了“太虚幻境”似乎是从“东虚府”剥离出来的痕迹。
而“前盟”二字在《长生殿》里更是有迹可循，比如“空忆前盟不暂忘”、“只为前盟未了，苦忆残缘，惟将旧盟痴抱坚”、以及“笑你生守前盟几变迁”等等。
而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前盟”，我们在上文已经提到过一次了：唐玄宗与杨贵妃有了嫌隙以后再次复合，恰逢七月初七，二人长生殿内对着牛郎织女星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
值得一提的是，《长生殿》将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改为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誓绵绵无绝期”。从这个变化当中，我似乎又看到了“三生石”的影子——唐玄宗与杨贵妃许下的誓言，是在生前和死后都要继续绵延的，不会因为其他因素而中断了这个誓言的履行。
“终身误”一曲中还有两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而在《长生殿》的《弹词》一折里，有这样一段：
“正担承雨露深泽，蓦遭逢天地奇灾。剑门关尘蒙了凤辇銮舆，马嵬坡血污了天姿国色，江南路哭杀了瘦骨穷骸。可哀落魄，只得把《霓裳》御谱沿门卖，有谁人喝声采！ 空对着六代园陵草树埋，满目兴衰。”这出戏是不是也很眼熟？在《红楼梦》第十一回里，贾敬过生日，但他本人并没有出席生日宴会。于是贾珍操持着请了戏班子，宁荣二府的部分主要角色都凑在一起乐一乐。凤姐因为去探望病中的秦可卿，回到看戏地点时已经晚了，她就接在众人后面点了两出戏，一出是《还魂》，另一出就是这一折《弹词》。
那么《弹词》里的这一句“空对着六代园陵草树埋”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安史之乱以后，宫廷乐师李龟年流落到了金陵一带，曾经红极一时的他，只能靠弹琵琶卖唱为生。有一天，他到了建立在此的六朝帝王陵墓和王公贵族的陵墓前，想起了自己盛极而衰的凄惨境遇，不禁发出了对亡灵的唏嘘感慨。
我熟悉李龟年的名字，源于大诗人杜甫的一首诗《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为什么要提起李龟年呢？因为他的境遇非常适合解释“空对着”这三个字。李龟年在落难之前，在宫中供职，侍奉的是非常喜欢戏曲文艺的唐玄宗。因此，李龟年对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情感也是有一定了解的。
同时，作为唐代最有名气的宫廷乐师，李龟年不仅得到了唐玄宗和杨贵妃的宠信，文人墨客们也都非常愿意跟他结交并给他写歌词。而其中一首李龟年常常在唐玄宗面前演唱的曲子，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在这里要提醒一下大家：别忘了，《相思》还有一个题目叫做《江上赠李龟年》。这首诗是大诗人王维赠给李龟年的诗作。
作为这样一个备受追捧的人物，出现在《长生殿》里，是洪昇借着李龟年的身份和经历从旁对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旷世爱情进行评论。安史之乱动摇了唐代统治的基础，更是给百姓带来了巨大的灾难。随着繁华一时的长安在战争中沦陷，无论之前有着多么高贵身份的人都在四处逃散。李龟年就是其中之一。
在《长生殿》里，李龟年只能算是一个配角。因为已经陷入了困境，他在奔赴南京青溪鹫峰寺大会的途中，准备趁着人多进行演唱，期待多挣几个钱来糊口。上边列举的“空对着”一段曲牌名叫做“梁州第七”，就是李龟年在这个场景下演唱的曲目之一。
通过这位曾到达过人生巅峰但后来颠沛流离的乐师之口，这支曲子表达的不仅仅是李龟年的颓丧与悲哀之感，更多的，是要表达一种深深的哀挽和铭心刻骨的悼念。而《红楼梦》的“终身误”里，“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也是一曲发自肺腑的挽歌——哀悼青春逝去和尘世渺茫。
在这样一个探寻的旅程当中，我们又一起分享了《红楼梦》的一段解析。感谢大家的关注与阅读。在下一篇文章里，我会接着这个话题再做一回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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