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天津老乡黄宗英
人的一生,会接触到很多人,可经过岁月洗礼后念念不忘的人是有限的,我始终没有见过面的黄宗英老师,尽管仅仅两三次电话就令我难以忘却。
2020年12月14日,得资深编辑张昌华先生的消息,黄老走了。四十年前的1980年10月,黄宗英的丈夫、一代著名影星赵丹65岁被癌魔夺走,凌晨2时40分走的,四十年后黄宗英凌晨3时28分走的。相隔40年零65天。黄宗英说起赵丹永远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那么我觉得黄宗英就如同是一个永远热情奔放的青年。
黄宗英的一生充实而辉煌。如果说她前半生是为电影而生,那么后半生就是为文学而活。
2010年,我与黄老通电话,因为《百年美文》一书都要有作者简要介绍,她确定祖籍是浙江瑞安。可她在2005年和我通电话时,竟然用很地道的天津话热情而幽默地称呼我“天津老乡”。她把自己当做天津人,这不仅是我的印象,冯亦代先生当年给老编辑董延梅的信也是这样写的。信中写道:“我生活实在寂寞,白天除了打电话或者有人来,简直没有说话的人,晚间或女儿女婿陪我看电视,但新闻联播一完,他们也去干自己的事了……最近我也许要结婚,有一个老伴儿也许好一些。对象是天津出来的黄宗英。她现在还在上海,大概冬天才能来。我希望有个不孤寂的晚年。这消息告诉你,请你代为保密,等成功了再说。”
不久后的1993年10月,黄宗英与冯亦代的婚礼就在北京举办了。
有一天,曾在河北日报任职的邓元惠老师告诉我,上世纪60年代黄宗英来到天津,希望采访扎根宝坻农村的知青侯隽,有关部门要派车,黄宗英执意要骑自行车去。这番话令我又有了与黄老交流的愿望,如果有可能编辑电影人生故事,还可出版黄宗英报告文学选,自然也对冯亦代与黄宗英晚年的情书感兴趣,后来我还寄给黄老师我责编的梁实秋女儿梁文蔷的回忆录《梁实秋与程季淑》,心中还是希望黄老写一些从影回忆录。
我同黄宗英2005年3月的那次交谈如昨,那天她的精气神非常好,操着天津话说:“你好,天津老乡,我可在天津上过六年学呢!”然后她话题一转说:“冯老走了,我也快了……你不知道我现在糊涂得要命,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说我考考您的记忆。于是我说:“听老编辑说,60年代您来天津一定要去宝坻,一百多里地,还要自己骑自行车去,您去找谁呢?”她马上回答:“找侯隽啊!”我又问:“您给侯隽写的报告文学题目是什么?”她马上回答:“《特别的姑娘》。”我说:“您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啊!”黄老说:“不行了,脑栓塞了,说塞就塞住了,腿因去西藏也落下了病。”
黄宗英与冯亦代晚年在北京与上海之间的通信,后来以《纯爱——冯亦代黄宗英情书》出版。冯亦代1999年给黄老的信夸奖她是一个天才,表示“世上能有几个天才的人,能有几个疯狂的人,我得了你,用我的余年来爱你,那是我的幸福,能有几个人得到这幸福?我得到了,这是我的慧眼,也是我的幸福”。黄宗英也说与冯亦代结合是她晚年最快乐的时光。对于这部《纯爱》,黄宗英在电话中告诉我说:“冯老的记性好,办事细致,我给他的信他都存起来了,有几百封;他给我的信我只找到十八封,其实有来有往一样多。只是我这个人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东西随便放。现在腿又骨折了,更无法自己去翻。”说到这儿,黄老还幽默地说:“我们俩之间的信可没有黄色的啊!”几次电话,我真的不好意思占用老人更多的时间,终究她那时也八十岁了。我没有想到的是,黄老后来把我与她联系出书的事,写进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纯爱》中以“写给天上的二哥”为题的序里。
后得知,黄宗英老师在日记里提到把我寄去的《梁实秋与程季淑》集中几天阅读完,还特别夸赞这本书排字间距等便于阅读。黄老的认真,更令我此刻情感难以自控。
古语说,“人过四十不学艺”,黄宗英年近不惑开始写作,除去电影剧本外,更多的是报告文学和散文。她完成了从电影表演艺术家到报告文学作家、剧作家的成功转型。可以说,她在报告文学方面的贡献,也是中国当代文学的灿烂一笔。还有一说,“人到退休万事休”,黄宗英则年近七旬三次入藏,不畏严重的高原反应还要坚持到底,西藏之行的成果《小木屋》获得国际上的奖项。毅力,令她获得了荣誉,也伤及身体。可她说:“对做过的事,从来没有过后悔。”她不仅给大时代留下了银幕形象,更给当代中国留下文学的正能量。
黄老接受朋友访谈时说最喜欢的话是,“一息尚存,不落征帆”,最喜欢的诗词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其实这就是她的人生写照,也是我前行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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