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附中的冬天,兼忆1992年那场大雪

文|弦歌 画|马桶
我在附中度过四个冬天,从1988年到1992年。前面两年,我住在父亲家,1990年以后到了母亲那边。那几年的长沙,冬天仍然很冷,暖冬的理论刚刚被科学家提出。那时候买餐票还要用粮票。
做为一位总在班上考四十几名的体育生,应该是不太愿意回忆那些冬天的。寒气正浓,雪花飘拂时,年级组长唐老师在讲台上宣布我的成绩。窗外的天空开始灰暗,日光灯下的同学们的面孔开始模糊……而我的心情己经结冻。
长沙的冬天大部分时候是阴沉的,而我的心情常和这阴云一样沉重。黑色的煤渣跑道是我的最爱,此时也会因为持久的细雨变得泥泞。操场上的四棵樟树总是湿漉漉的,让人联想起了风雨中跋涉的行人。
冬雨常常给我尴尬,继母治下,整个冬天我将一件旧蓝布棉衣挂在身上,像披着一块抹布。在受到女生笑话之后,我便只穿学校发的那件红白蓝三色的校服。冬天的雨总是不停,我周六回家忙着洗衣,指望周一时又能穿上。但那阴冷的天气又怎么能晾干衣服?我只好把校服放在煤炉上烘烤,其结果是在胸前烤出个焦黑色的糊印子来。
带着这块黑色的勋章,我好不懊恼地来到了学校,觉得每个扫过我胸前的目光都格外的刺眼。

继母在最冷的时候也让我穿几块钱一双的帆布胶鞋。下大雪时,我趟过积雪去教室上课,回寝室时,鞋面上的冰雪就化成了钻进鞋里的水。我只好踡缩在被子里,等待鞋子干掉。晚自习不能去上了,还要防备生活老师查房。
我望着彤云密布的窗外,眼睛与时钟一块溶入到冰冷的夜中。
在长沙,冬天要特别珍惜放晴的日子。我和兄弟凯常在吃过午饭后离开校园,跑到河边的柳叶洲睡觉。乳白的沙滩被太阳晒得温暖的,干枯的柳枝随风轻舞。仰望那总有点泛白的蓝天,一种心驰神往的快感油然升起。
我们嬉笑怒骂,将平日受的鸟气一股脑洒向滔滔江水。在沙滩上睡午觉,光线强烈晃眼,我只是假寐,任思想的线在虚空结网。凯将帽子罩在脸上,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我那时在江边看细细的鳞波向北,一直幻想做一个漂流瓶,让它飘向大海,代替少年的我去周游世界,却没有想到,之后我在这个城市一直待到了中年,梦想仍然没有实现。

冬天的小巷,只要有阳光从云层上洒下柳絮般的一丝,家家户户的床单被套和衣服便像万国旗般飘扬在窄窄的弄堂。卖烤红薯的,炸葱油饼和糖油粑粑的,更是把街边的空气吆喝得芳香扑鼻,把我的舌尖撩拨得口水直流。
还有那卖猪血和白粒丸的,汤上青翠的葱花和晃动的麻油,随着腾腾的热气泌入我的心脾。在父亲那儿的我,平时一分钱零花钱也没有,即使过年我也才能接到继母冷脸扔过来的一块六毛。靠母亲的资助,才能去师院图书馆对面的饮食店吃一碗猪血。不敢吃粉是因为光头米粉竟要八毛钱,加上榨菜肉丝就要一块二了。而猪血只要四毛却也算开荤。
我往里面放上许多辣椒粉后,便像个老食客般从容品尝,只是随着辣味的刺激,鼻涕总是不由自主地蜿蜒而下,实在是大煞风景。

还有一种贴在油桶里烤的脚板饼,有放糖和放肉末的两种,从桶里飘来面粉和芝麻被烤熟的清香,会让我这个馋虫流连忘返。
这些街边的食摊是冬季最温暖的景致,让我的梦境也变得美味香甜。但继母却说那里是传染病的天堂,只要吃上一口就能把瘟疫带回家。她给的饭钱一周才八块,寄宿在学校的我,即使做了一只无可奈何的草食动物,也无法保证自己不饿肚子。
我常常在周六中午断炊,在下午课堂上数着回家的钟点。校门口热气腾腾的食摊让我的肚子更加咕咕作响,只好迈开那有些发软的双腿飞般逃离。
冬天应该是个留给嘴巴的季节!我那时一边听着自己如蛙的腹鸣,一边如此感慨:等我有钱了,要把德园那包着鲜肉馅和细笋干的二两一个的包子一口气吃上十个——这竟成了我在那个冬天挥之不去的念想。
冬天的附中,有一周是属于艺术的。在寒风凛冽的操场上,一队男生穿着牛仔衣,踏着回力鞋,斜挎着玩具手枪扮演美国牛仔。他们牵着一个个带着紫色头巾的阿拉伯姑娘走在跑道上。当年的艺术家竟然预言到了十三年后的美伊战争!
在主席台上卖力讲解的,是后来快乐大本营主持人何炅。
我见证的第一次艺术节是在1988年。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一群服装各异的女孩在大礼堂的舞台中央扭腰送胯作仰视状,又有穿着红卫兵军装和带着羊肚巾的老师们挥动小红书,雄纠纠地冲上来作引火烧天势。让我想起了王朔电影《顽主》里的演出。这是我见过的第一场模特T台秀。
接着田径队的两位身材颀长的美女上台跳起了现代舞,那充满活力的大长腿一甩,让台下的男生禁不住惊呼。接着,一位穿着牛仔衣带着霹雳手套的男生在疯狂的的士高音乐中用太空步滑了出来,他就是我的之斌哥!虽然此时他鼻子己冻得像马戏团的小丑那样红了,可是他模仿的机器人和擦玻璃的动作却像闪电照亮了全场,接着他来了三个空翻,让台下的女生们沸腾了,她们就像见到麦克•杰克逊样,恨不得把内衣脱下来扔到他脸上。

风光之后是则男生们的嫉妒,在回财院的校车上,大院子弟集体对他冷嘲热讽,并且挑拨我离开他,让他做个彻底的孤家寡人。
一个大眼睛的学姐却在人群里默默注视着我这位正嬉皮笑脸舌战群儒的老兄。在那个夏天,他俩恋爱了!他们经常穿着一模一样的牛仔装幸福地坐在校车上。
在第一个原始粗放的艺术节后,文艺表演中就大大增加了高雅的元素。合唱、民歌、民乐、交响乐、集体舞、相声开始占据了文艺汇演的大舞台。
附中艺术团在李蓝老师的组织下诞生了。他颀长的身材加上在琴键上翻飞的纤长手指再配上那双忧郁的眼睛,使他的出现成了一种文艺符号。
在课堂上,他即使生气也只是用一阵沉默来表达。然后再用温和的男中音阐述他生气的理由,且音色纯净,字正腔圆,富于节奏感。
当他听完我五音不全的歌唱后,也只是缓缓地告诉我说,你完全走调了,接着在成绩册上写上60分。

每年最冷的时候,也是他最忙的时候,当他穿着灰白的棉夹克,带着灰色的围巾,出现在舞台上时,艺术节的高潮便开始了。他挺直的腰板,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寒风的肆虐,一丝不苟的头发在追光灯下轻微起伏。
即使在篮球场上,他也是这般优雅!晃动,跃起,三分空心是他的标志。当他细长的手指还没有落下时,皮球己钻进了篮筐,在终场的哨声响起时他的发型还是纹丝不乱,洁白的T裇和球鞋也依然纤尘不染。
他为我们这些粗俗的孩子拉开了一扇通向优雅的门。
艺术节之后,是元旦。除了三天假期,还有同学们互致贺卡和明信片的问候。明信片一角钱一张,贺卡五毛。在校门口的地摊上放着一个个的麻袋。寒风中的小贩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搁着石头的塑料布上放着五颜六色的贺卡,有的能散发香味,有的能播放歌曲。播放歌曲的要一元五角一张,能收到它的除了老师,就是被某人心仪的美女。
那几天,我却在挖空心思搞钱,因为我也收到了明信片,不得不给同学回信。有绘画天赋的同学在家里制作贺卡,而有单车的同学却骑车过河到下河街搞批发。
元旦的三天之后是期未大考。我一边给右手哈着热气,一边翻开书本,在一间山坡上朝北的房间里听朔风吹地、山呼海啸。
一年最大的雪常在此时出现。南方的雪偶尔一个冬天不来,平常年景也是计划着来上两场雪花,再搭一场落地即化的雪子。一场让天地皆白的大雪便是孩子们的狂欢节。
在冬天最冷的清晨,温度计的红色汞柱降到零下五度。连琢园的小池也结上了冰,我们班的男生阿维能在小池的薄冰上行走如飞,并且做燕式平衡,让女生惊愕。但最终的结果是踩出了一个窟窿,让整个大腿泡在了冰水中。只好找老师换掉了裤子,到办公室烤了一上午的火。
在雪花飘拂的时刻,我们冲出了教室,一边跑,一边抓起栏杆上的雪。雪球有可能在任何一个方向向你袭来。你的衣领是最容易被雪球钻入的地方。男生们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在雪地里互相攻伐,而办公室的窗户也偶然被流弹击中。
我们班曾在木工房(现在校门口的台阶处)打过激烈的一仗。其后果是,班主任在数学课上让我们一手捏一个雪球站在教室后面,等雪球彻底化水后再入座位。
我的手被冻得通红,完全麻木,在麻木之后又好像涌起股奇怪的热感。
我见过长沙最猛的一场雪出现在1992年的元月。那天下午是在雨夹雪中开始的。放学时,当我走进体育馆一,雪花才刚刚落下,我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个历史时刻。我在深蹲架下练深蹲时,发现窗外己经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体育馆前的石子小路很快就盖上了一层白毛毯。
我迈着酸痛的大腿走出体育馆,刚到六点,天色暗淡,大地一片洁白。从二里半到溁湾镇的路上汽车稀少,行人几乎绝迹。几寸厚的雪地上是防滑链的痕迹。
我和凯还有他们队的女生婷在空旷的马路上一边讲着笑话,一边把雪踩得吱吱作响。婷说,希望这场雪永远不停。凯笑着说,你有点宝!婷举手要打凯,凯在空旷的麓山路上飞跑。

这个冬天,我们三个都不知道今年毕业后会去哪里。我望着大雪纷飞的溁湾镇,用语文老师教我的慷慨激昂挥手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啊!”
凯和婷都停止了奔跑,望着我捧腹大笑。
溁湾镇此时己没有过河的汽车了,因为桔子洲大桥己经冰封。我决定去桐梓坡外公家暂避一晚。我和凯与婷在望月湖分手,在鹅毛雪片里满腔豪情向桐梓坡进发。
雪越下越大,湘江的对岸己是万家灯火。我走到外公家时,天完全黑了。开门的是外公的保姆,她说外公去衡山了。我只好回头返回溁湾镇,又走过狂风呼啸的桔子洲大桥,向五公里外的朝阳街的家走去。
此时,天地中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孤独地跋涉着。家中那个昏黄的灯泡似乎离我无比遥远。
那天傍晚,我总共在雪中走了二十多里才回到家。那年是我升学的关键一年。我想继续升附中高中,除非达到二级运动员标准。但当时我的成绩还差那么零点二三秒。在经历一个伤病缠绕的春天后,我开始明白,特招的道路己经希望渺茫。
那年五月,我们仨一块报考了体校,想等下个冬天再一起玩雪。但是最后,只我一个人读了体校。凯升到附中的高中部,婷失去了联系。
直到许多年后,我在一家英语补习班遇到了婷,她不再是初中时哈哈大笑的女孩了。她草草与我聊了几句后,匆匆消失在夜色中,连电话也没留下。记得当时的她,表情落寞又黯然,不知那些年她遇到了些什么……
许多年后,凯还会谈起那场大雪和三个没心没肺的"兄弟"在雪地里打雪仗、滑雪的故事,还有那些讲不完的笑话。他后来总结道,那时的我们,都是不想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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