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阳本土作家文学作品选】百川的小说
原标题：【桂阳本土作家文学作品选】百川的小说
第16期：百川的小说
本期主持：雷晓明
老铁头与儿子小铁头
小铁头这回又输了，连输了几圈，输得不能兑现，那些赢了小铁头的牌仙，平日里都是干输不赢的货，这着遇上连怎么胡牌都不知道的小铁头，有幸胡了几个大局，未曾想，小铁头是个输牌不兑现的人渣，平时里仙家们就都是输红了眼，这一时半会赢了几胡，却又拿不到现，哪能不怒，一怒就齐哄哄把小铁头摁了，摁倒在地，也不另外招呼，径直把小铁头的衣服扒光了。
小铁头打麻将被人扒了衣服，心里那个憋屈直让他骂娘：我靠，什么世道，打个麻将还能让人把短裤子打掉！
还好小铁头他三爷爷在场，要不是他三爷爷在场，最终到理发店讨来一块剃脑布让他遮丑，他光着屁股怎么回家。
这不，小铁头正慌慌张张地往回赶，身子下边系着一块轻飘飘的剃脑布，剃脑布奶白色，印着黑梳子黑剪子，还有粉嘟嘟的烈焰红唇，因为情境有点急迫，走起路来是快速地走的，可又怕被人发现，步子不能迈得太大，所以这个快速地走也只能是打着花点的小碎步，身子又弓又伸，贼子似地东张西望。
这个古怪的装束和慌张的走法引得沿途的家狗们惊慌猛吠，时有大狗作势要猛扑过来，小铁头弓缩着身子，两手儿极力护住腰间的剃脑布，脚下的步子越发踩得慌。
“爸，爸，快开门啦……”好不容易颠簸着到了自己家门口，小铁头赶紧拍门叫老爸。
小铁头的老爸老铁头，是年八十出一，因为性格乐观，八十一岁还找不出相应的老态龙钟，身子硬朗的很。
且说，老铁头曾一度没有娶到老婆，后来，老铁头终于在五十六岁上娶了个媳妇，也就是在这一年，媳妇给他生了个胖小子，老铁头一家人不叫两家名，老铁头管儿子叫小铁头。
老铁头五十多岁才讨上老婆，这并不是他的人有多么地不好，恰恰是他的人非常优秀，老铁头是旧时期“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知识分子，他能弹琴能下棋，能执书能事画，更要命的是，他还能打铁。
琴棋书画是他祖上积有这份高德，老铁头的爷爷曾是清朝地方有名的秀才，而打铁的活，是他下乡插队跟一位农村匠人学会的。也因为他无故学了身挥锤子的牛逼本领，人们倒是忘了他原名的叫法，都按他额外添加的技艺打铁，喊他老铁头。
按老铁头的话说，讨老婆一定要讨与自己志趣相投的，如果志趣不相投，那就宁可打单身也不可讨错人。
老铁头嘴上这么说，行动上也还真的是这么做的。在老铁头五十六岁以前，他一直没有遇见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另一半，等遇到情投意合的另一半时，老铁头已经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摩天年纪，而另一半芳龄三十加八，也是一个寻觅了差不多半个世纪的知音控。
相遇了就是好，而且儿子也已经有了。
按理，老铁头夫妇都是具有一定品位的素质，琴瑟合鸣的二人欢乐窝乃弄璋之窑，生个儿子应该是好货，但这个逻辑随着儿子小铁头在镇政府的不辞而别，好窑出好货的说法受到质疑。
小铁头今年二十有五，读过高中，没上大学，二十二岁上由老铁头通过关系安排到镇政府办公室做收发文件等的小打杂，你还别说，小铁头一干就是将近三年。
谁料，就在小铁头在镇政府上班快满三年的时候，事情出了岔子，三个月前，一向乖巧听话的小铁头突然情绪烦躁，竟然几次当面顶撞领导，抗拒工作调配安排，叫嚷“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被你们这样呼来唤去了。”镇委马书记说了他几句，叫他不要心浮气躁，安心工作，小铁头竟然二话不说，打包着行李回家了。
小铁头丢了镇政府的工作，老铁头也没有责怪他什么，只是要他，那就在家好好呆着。
可小铁头他的心里早已有个算盘，跟别人到广东打工，争大钱去。
原来，就在小铁头在镇政府打包回家前，与昔日的一班发小聚了个会，发小们个个衣着光鲜开着豪车，小铁头一打听，这些架势显赫的发小竟然大部分是在工厂流水线上打工的底层工人，他们的月工资从五六千的底薪到一两万甚至更多的高薪！这还得了，我在镇政府的月薪才两三千，领一年才及他们一个月。小铁头这么想着，心里沉不住气了。
小铁头果断地出了镇政府，跟别人到了广东，没曾想，初来乍到的小铁头竟然在泱泱珠三角找不到一个芝麻大的落脚点，心力交瘁地闯荡了两个月，最后又灰头土脸地回家了。
“这实在是人生中一个最大的错误和失败。”老铁头对刚从广东回来的小铁头说。
小铁头失去了镇政府的工作，又一下子也找不出其他的活路，就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时代浪潮的大军麻将群。
牌桌上，小铁头基本上逢赌必输，半个月下来，已输去老本几千元。
这回，小铁头又输了，而且输了几圈，一直不能兑现，牌友们不干了，一哄而上摁住小铁头，硬是把他的衣服裤子扒走了。
被扒光裤子的小铁头，瞟见堂亲三爷爷挤在一旁看热闹，就见了救星，忙喊：“三爷爷三爷爷，你借条裤子我穿。”
且说这个三爷爷，他的岁数其实比小铁头还要小，只是他的辈分高，没办法，他年纪小也要喊他爷爷。
这着，他三爷爷一见小铁头向他讨裤子，赶紧两手摁住裤头，生怕裤子飞了出去，他三爷爷翘着嘴皮子说：“我就是一条裤子，哪里有裤子借给你呀……”
小铁头就焦急地说，三爷爷您平时捉鱼摸虾有一套，这下您万里挑一的宝贝孙子遇人不淑，怎么就没办法了呢！
他三爷爷就觉得这也很有道理，平时自己一个鱼篓寻觅水边，办法都是一套一套的，这回堂孙子有难哪有不帮之理呢。支唔了一阵，他三爷爷才拿削瘦的脸偏向一边说：好吧，我到那个理发店去看看。
未几，他三爷爷手里抓着一块揉成团的布块，远远地抛给瑟缩在地的小铁头，说我到理发店给你讨了块剃脑布！
小铁头见是一块剃脑布，直接就傻了眼，丧着脸说：爷爷，这哪能穿，连一个裤腿都没有。他三爷爷就拉着脸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时不我待，还不快点缠上。
小铁头就无奈地抓起剃脑布往腰间一系，又顺势一捋，直起腰来，总算恢复了点人样。
且说老铁头这边，老铁头并不过问小铁头的日常，老铁头最爱做的是把自己放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或者摊开宣纸写几幅苍劲的草书，然后非常认真地把自己的印章治上去。
这下，老铁头刚好写完一幅字，正要往上头治印，屋外小铁头踉踉跄跄地赶到，狼狈不堪地喊开门。
老铁头放下活计，赶忙开门把小铁头让进屋。
“爸，我这回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就欠他们几圈麻将，好说歹说过两天给，他们硬是不依，非要扒光我裤子不可……”
老铁头说，人回来了就好，你先去换身正当衣服。
没有多久，小铁头换好了衣服出来，老铁头说，是谁扒了你的衣服？小铁头说，就是平日的发小和友友们。老铁头说，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又说，你好好坐着，我拿一件宝物给你。
老铁头上了楼，约摸十分钟时间，抱下一个紫檀小箱子放在小铁头面前，小铁头说，这是什么呀？老铁头说，你打开看看。
这是一只两个拳头大的小木箱，表面闪荡着年代久远的暗淡油光，很明显经常有人触摸把玩。小铁头打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两团深红色的绒毛丝绸，再把两团丝绸解开，里边各是一只精致的兰花小碗，这两只小碗，体态明艳，气如凝脂，微微触碰，声若银铃，清脆悠扬！
小铁头说，爸，不就是两只普通的小碗么，哪称得上宝物？
老铁头说，这是一对鸳鸯碗，是我爷爷辈上他的一位诗书同僚在江西景德的官窑上特意定制送给他的。
小铁头说，这又有什么稀奇呢，现在精致漂亮的兰花碗多的是。
老铁头说，现在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碗者，瓷器也，易碎，需时时小心珍惜。既然这碗从清朝保存到了现在，那么，自然有它珍贵的价值，你看，这小箱子身上油光闪亮，气色谨严，便是祖上诸宗经常醒玩摩挲的痕迹！
老铁头又接着说，你仔细察看一下碗底，各有一行字。
小铁头就仔细察看起来，果然，两只碗底上各有一行字。小铁头说，真的有字。
老铁头说，念。
小铁头就拿起一只碗，念道：奴才狗狗之身侍君亮节。
老铁头又说，再念另一只。
小铁头就拿起另外一只碗，念道：走水绵绵之志亲山赏月。
念完，小铁头疑惑地说，爸，这是什么意思？
老铁头说，这一对碗，是我爷爷的同僚好友赠给他互勉的赠品，这两句话，一句是往日朝廷的臣子厚感皇恩；一句是喻人要有水一样的放达情怀。从我爷爷辈上到现在，这对字碗已有一百多年，我现在把这个宝物交给你保管。
老铁头拿起红丝绸把两只兰花碗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紫檀小箱，扣紧，然后郑重地交到小铁头手上。
这个时候的小铁头，内心感情可能复杂，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热泪盈眶，他想说很多的什么，但最终又只是说了句：好，我保管！
老铁头说，我现在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马书记传话来，要你明天到镇政府报道，继续上班。
小铁头万万没有想到，马书记还会叫自己去上班呢，心里涌起千恩万谢的感恩流。
隔天的早上，小铁头早早打包好上次在镇政府拿回的行李，到镇政府有十几公里，租的是一部面包车，家人们很高兴小铁头重新获得工作岗位，面包车启动的时候，小铁头看见来送行的人群中有扒了他裤子的发小，就大声地喊到：狗日的发小，是谁让你们干的？发小说，你老爸让干的。
小铁头就心里一震，又一慌，忙拿目光去寻远处的老爸，见老铁头沉着脸说，我打铁大半辈子，我连硬梆梆的铁都可整成器，怎么就你一个活生生的人都奈何不了呢！
作者简介
百川，原名李先荣，系湖南诗歌学会会员，郴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桂阳县四里人。
编委：王桂松，王成家，王来俊，王硕平，王霁，邓晓兰，谢强，雷晓明，肖村，肖春桃
策划：王桂松
主编：雷晓明
编辑：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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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桂阳文学》
摄影 |王桂松、龙武君
✏编辑 |蓉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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