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造共和”其人其事：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原标题：“三造共和”其人其事：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借用晚唐诗人高蟾的《金陵晚望》，一起回望一百年前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彼时学者、军阀、学生和党派齐刷刷地登上历史舞台，举手投足间都体现着一股子迫不及待，思潮泛滥，混战不休，封建势力和帝国主义渗透犬牙交错。
外忧内患交集，世道混乱依旧，大时代的属性却不可否认，任何一个搅动风云的人物在今天看来都功过分明，而非毫无生趣的戏剧脸谱。抛开上帝视角和成王败寇的成见，“三造共和”其人其事与千年之前的那首情诗竟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造”之往事
1911年10月10日，一场仓促发动的兵变令入主中原近三百年、自认为消弭了一切内部不安因素的清廷感到了穷途末路的悲凉。一夜之间南方各省纷纷“独立”，北洋军在袁世凯的遥控指挥下观望不前，似待价而沽，又似心怀叵测。
清廷其实并非无计可施，北洋之外尚有百万大军和无数铁杆，有一战之力不说，哪怕退回关外也合理合法。只是现实中没了精明强干、手腕通天的慈禧老太后，只有糊涂的摄政王、新任“亲爸爸”裕隆太后和一个幼儿园刚毕业的溥仪。
对于袁世凯而言，来硬的自然不行，南方革命党，北方老满清，真不知道该先收拾谁，“劝退”才是火中取栗的最佳方案，他筹划着超乎世人想象力的棋局，同时将46岁的段祺瑞轻轻放在了天元之上。他联合北方统兵大员42人、代表40万军士上书皇帝请求逊位，避免了生灵涂炭乃至国家分裂的恶果，让“共和”在华夏故土第一次成为现实。
“袁公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反他，但必反帝制！论公，我死不参与，论私，我只有退休！”--段祺瑞
▲段祺瑞和“主公”袁世凯最终闹翻
第二次，彼时“洪宪皇帝”袁世凯正躺在冰冷的“龙床”上悔恨交加，他将电话打给曾经忠心耿耿，此时却告病居家的段祺瑞，后者火速进宫，一番密谈之后袁世凯通电全国：取消帝制，让位共和。
第三番，张勋带辫子军入京复辟，康有为再度成为“帝师”，此等冒天下大不韪之举引来一片公愤，段祺瑞东拼西借了一百五十万大洋并召集了五万兵马，再度击败逆流。
综上，“三造”之壮举世人有目共睹，并无附会或夸大成分，而段祺瑞之私德在北洋群雄中也是首屈一指之辈，为何这样的人物没能拯救中国人民于水火，至今毁誉参半呢？
无可奈何花落去
段氏的失败，实乃天时地利人和的全面崩盘。
先说天时
，辛亥之后的帝制已崩盘，但关乎未来之中国何去何从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数千年皇权笼罩导致了国人“共和”基因的缺失，而彼时各种思潮泥沙俱下，刚刚开启民智面前在堪比今日“公知”的批判家们骂得无所适从，谁也不知道真理究竟何在。
至于国父先生构想中的乌托邦终究只是画饼充饥，其在1924年的《国民政府建国大纲》中方想起需要军政、训政与宪政三个阶段，遑论当时呢？
地利则可以扩展为实力
，伟人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段氏的枪杆子则明显不够，皖系虽然在派系林立的北洋政府中一枝独秀，却同样遭受着风必摧之的宿命。不管是常年争斗的冯国璋（直系）还是异军突起的张作霖（奉系），都将段祺瑞赶下台作为己任，南方各省则打着自治的旗号各立门户，孙文在广东颇有号召力，所谓北洋政府的政令不过通行于三五省而已。
对于这一切，段祺瑞自然是心知肚明，故而未就任大总统而是以国务总理的身份操纵实权，希望能够缓和各方面的关系。
然而，该来的始终要来，只是没想到肇始于
人和之离散
。
▲毁灭你，与你何干？
话说1918年，北洋政府在欧战胜负已分的情况下代表中国对同盟宣战并成为获胜一方，本是提升国际地位的好机会，不料竟成了倒台的导火索。
错并不在段祺瑞，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得不到，国力如此，谁去都一样，签不签也一样。反观“欧洲病夫”奥斯曼帝国被瓜分的悲惨命运，没站错队带来的“保本”结局并非一无是处；他也认真考虑过利弊得失，甚至允许了南方军政府代表王正廷参加和会，并无独揽大权之意。
只是，黑锅必须有人背而已。
国人群情激奋时，段氏先是习惯性地强硬对付，而后在铺天盖地的反对声中进退失据，一再应对失措，导致五四爱国运动爆发，进而民心尽失。此刻蓄谋已久的直奉军阀挑起了第一次军阀混战，一周之内击溃皖系主力，段祺瑞无奈宣布下野。
七年之后，段氏又栽进了同一条河流，3月12日，掩护奉军军舰进天津大沽口的日军遭遇国民军反击，竟然联合英美等八国于16日向段祺瑞政府发出最后通牒，援引《辛丑条约》条款提出撤除大沽口国防设施的无理要求。
这显然是欺负人了，面对群情鼎沸，无军又无势的段祺瑞何以面对呢？随后便是鲁迅所言之“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以及著名的《记念刘和珍君》（三一八惨案）。
3月20日，段祺瑞明令抚恤死者，医治伤者，强大民意压力迫使段祺瑞政府召集非常会议，通过了屠杀首犯“应听候国民处分”的决议。但历史早已扑朔迷离，究竟是不是段祺瑞主使，他是否真心忏悔过并终生吃素，后人早已无从得知，只晓得当年4月9日，爱国将领冯玉祥先生再次发动兵变将段氏赶下台，自此再没能回到政治舞台中央。
值得一提的是，将段祺瑞从“下野”状态中请出山担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临时执政的，恰恰也是这位声名赫赫的“倒戈将军”。
归去和评价
往后的故事，便是一位闲汉和日本侵略者之间的斗智斗勇了。
论政治声望和地位，排在汪精卫前面的人很多，而段祺瑞无疑是最想当然的那一位，自然入了日本人的发言，话说他二度失势之后委身于天津日租界当寓公，潜心佛学，自号“正道居士”，与日人亦来往颇多，在九一八事变后又立刻断绝。
▲晚年的段祺瑞
1933年1月21日，为摆脱无止境的骚扰，段祺瑞悄悄离开天津并移居上海。1936年11月2日，段祺瑞因胃病病逝，终年七十二岁，南京政府决议国葬段祺瑞，于当月11日将灵柩运抵北京西山卧佛寺后殿，一代风云人物至此溘然长往。
此时离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尚有大半年时间，后人不知道他段氏若能长寿，能否如吴佩孚君般宁死不屈，亦或像汪精卫之流认贼作父--汪先生曾经也是佳人啊，但从过往表现来看，段氏之操守应当是值得信赖的。
“其人短处固所不免，然不顾一身利害，为国家勇于负责，举国中恐无人能比。”--梁启超
正如梁启超先生所言，哪怕有很多不足之处，行为亦夹带私心，他毕竟完成了历史赋予的使命，后人应当牢记其贡献，而非揪着其身份和动机不放手。
教科书上的段祺瑞一直被定义为军阀代表，这很精确，却不全面。
段氏祖上乃淮军宿将，本人则是袁世凯“小站练新兵”的老班底，他留过洋、打过仗，也办过学堂，号称“北洋之虎”，北洋军上下多其亲信和学生，保证了他二号人物的地位，也形成了皖系军阀的老班底。
▲从华盛顿时代到今天，笔者从来没觉得哪位大统领是真正意义上“纯粹的人”
而从“三造”的经历来看，其私心的确不少：比如清廷已无斗志，劝退其实是件捞取政治资本的美差；以不愿出马相要挟，逼迫袁世凯接受“和平解决南事”、“暂缓扩大模范军”和“恢复参谋部事权”三大条件，顺路攫取了北洋政府的军事大权；至于张勋那头猪，谁来宰都不会有太大压力。
更何况“三造”不假，“共和”却一直是镜花水月，无数次贿选、作弊甚至大打出手足以令当事人和围观者们深信自己身处国家大剧院：搭个台子便是共和？何其可笑也。
▲上面这位便是“西原借款”的主导者和受害人，最后自杀了事。
但是，有些事情总归需要有人做的，比如收复外蒙和将甲午及庚子赔款从饕餮属性的日本人手中几乎全盘借回（未还），更何况是对国家制度的维护之举呢？对于政治家而言，能力远比操守重要，结果亦大于过程，连特朗普都有7000万张支持票，曾为异族鞍前马后的冉闵也能被捧为民族英雄，何忍苛责一位军阀？
其实，
当时的政治局势比历史上任何时代都要扑朔迷离，谁站在舞台中央或许都会成为一只替罪羔羊，因为没有人知道路在何方。
“袁世凯称帝中段祺瑞的共和观只不过是既不要皇帝又反对革命党，但他能冲破20年与袁世凯结下的长僚关系和亲密私交，弃官冒死维护共和，毅然反对洪宪帝制，对于一个在忠孝节义封建道德薰陶下成长起来的将领来说确实难能可贵。”--史学家丁贤俊
段氏青年时代学的是君臣之纲，后来也免不了对官场习气耳濡目染，一个旧时代的人，却偏偏生在了一日千里的新时代。背叛“主公”已经是极限，指望他来芟夷大难显然是强人所难的，其出身和经历早已决定了眼界和手段：军阀就该有个军阀的样子，抢地盘是主业，手底下数十万皖系军队是他纵横捭阖的资本，身为首领他应该也必须给手下安排一条出路，而非简单地解甲归田。
至于“让贤”一说，段氏应该一直都没明白国父先生究竟哪里好了。自古成大事者都具备一种“真理掌握在我这个少数人手中”的自信，唯有一言九鼎方有机会实施政治理想，再用实践证明对错，而不是自废武功请他人操刀。
在神剧《走向共和》中，李鸿章面带悲凉地告诉梁启超“一代人只能干一代人的事”，段祺瑞作为终结帝制的参与者之一，他用手段守护过岌岌可危的“共和”，用行动证明了北洋豪杰的民族气节，剩下的交由后人完成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路是走出来的，而非“键盘侠”们的意淫或者恶意想象。
1921年，无所事事的段祺瑞看着孙文忙着就任中华民国非常大总统，直奉军阀的明争暗斗接近白热化，多事之秋的中国依旧前路茫茫。却不知7月23日，一艘悄悄驶入嘉兴南湖的小船忠实记载了一个伟大政党的诞生，中华民族的前路方从此拨云见日，一步步脚踏实地终见今日之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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