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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是如何成为清代娱乐方式的？从《红楼梦》中戏曲谈到康熙戏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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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25 20:20

原标题：戏曲是如何成为清代娱乐方式的？从《红楼梦》中戏曲谈到康熙戏瘾

在前两篇文章中，我从贾宝玉非常厌恶的“热闹戏”入手，跟大家一起探寻到了戏曲史上一次非常重大的事件“花雅之争”。

这次事件，让一直独占鳌头的古老戏曲剧种昆曲的地位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眼看“霸主”地位不保时，清代皇室出手，通过“禁演令”的方式暂时保住了它的统领地位。然而，在四大徽班进京后，“雅部”长期以来称霸戏坛的局面终于得到了改变。而一直被称为“乱弹”的“花部”将二黄调带进了北京城，并与秦腔、昆腔一起合演，形成了“南腔北调”汇集一堂的盛况。“雅部”自此逐渐衰落，而京剧随之诞生，并成为了后来的戏曲国粹。

在这场“花雅之争”的过程中，秦腔的一代宗师魏长生在其中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他三次进京都轰动了京城，两次被迫离京去他地寻求发展。而最后一次进京以后，他将自己的生命完全绽放在了舞台上，直至燃烧殆尽。

那么，今天这篇文章里，我就跟大家聊一聊戏曲是怎样作为清代娱乐方式之一的吧。

1 《红楼梦》是个戏迷

如果问喜爱《红楼梦》的读者朋友们一个问题：原著当中什么事件出现的次数最多？估计大家所给出的答案是一致的：看戏。

我出于好奇，做了一个不完全统计。原著前八十回当中，大概有十四回里都写到了搭台唱戏。要说哪个场景的戏份儿最多，恐怕应该非“看戏”莫属。

既然《红楼梦》这么爱看戏，我们不妨也先跟着看看热闹。

看戏的场合里，首屈一指的应该就是贾府里的人过生日。比如第十一回，贾敬寿辰。即使他本人都没在场，宁国府的贾珍还是从外面请了一个戏班子来府里唱戏表示庆祝；第二十二回宝钗过生日时点的戏更不用说，我们在前面的文章里已经讨论过了；凤姐过生日是在第四十三回里提到的，当天生日宴会以及请戏班和说书先生的费用，是贾母号召大家凑份子凑出来的，唱的戏是《荆钗记》，赞美至死不渝的夫妻情深——这出戏在这里出现，讽刺意味颇重：因为趁着凤姐过生日不在屋里，贾琏跟鲍二的媳妇偷情被凤姐逮个正着，因此贾府众人看《荆钗记》，而读者们看的是一出“捉奸记”；到了第七十一回，贾母八十大寿，宁荣二府宴席齐开，北静王、南安郡王、乐山郡王等都到场了，南安太妃和北静王妃也都点了吉庆的好戏。

其余的场景，有元妃省亲时唱的戏、有过元宵节时搭台唱戏、有去清虚观打醮时唱戏等等，我就不一一列举了。除了高门大户的人家爱看戏，殷实的小康人家也爱戏曲。比如贾府的总管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当上了县官，赖家不仅摆了三天酒席庆贺，还在自家花园和外面的大厅搭台唱了三天戏。原著里是这样描述的：

“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们，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请亲友，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

《红楼梦》里的描述，反映的都是当时的时代背景之下出现的社会、历史以及人文现象。明清两代，戏曲文学蓬勃发展，贵族们也非常喜爱这种娱乐形式。以清代为例，康乾盛世的时候，因为经济繁荣、稳定，宫廷内的戏曲演出也比较频繁。在皇帝、皇后过生日的时候，也要安排戏曲演出来为他们祝寿。

《红楼梦》里有一个场景，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第五十四回里，贾母让芳官演唱一出《寻梦》，但是只用箫和笙笛伴奏，别的乐器一概不用；又让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

这个场景很像清代皇宫内的“临时承应”——就是说没有安排演出的时候或者在正常演出之外，皇帝也会要求戏曲艺人临时加戏来助兴应景。这种“加戏”一般时间比较短，所以既不用穿戏装也不用太多乐器伴奏，以艺人的清唱为主。

2 康熙皇帝的戏曲情结

我们所熟悉的康熙皇帝，恐怕是以“学霸”的形象“刷屏”的。他非常好学，当时懂得西方天文、物理的传教士们回忆说，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无论酷暑还是寒冬，康熙的课程几乎就没有中断过。就算上完课，康熙也会自己再花很多时间来复习授课内容。

除了在课堂上学习以外，康熙的实际动手能力也很强。他喜欢做实验，能操作当时的精密实验仪器，甚至还会自己动手在实验室里研制药材。这还不算什么，他还亲自培育出了早熟的稻米品种，甚至还出版过科研论文《三角形推算法论》。

不过，康熙皇帝不仅是个学霸，他对戏曲也颇有研究。

民国时期有位叫做徐珂的学者，创作了《清稗类钞》这本清代掌故遗闻的汇编。其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康熙癸亥，圣祖以海宇荡平，宜与臣民共为宴乐，特发帑金一千两，在后载门架高台，命梨园子弟演目连传奇，用活虎、活象、活马。”

这一段讲的是什么事件呢？1683年的时候，康熙委任了擅长海战的郑军降将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在六月率领着两万多清军水师兵分三路，攻克了澎湖列岛，歼灭了郑军全部精锐部队。延平王郑克塽顺应时势，归顺了清廷，并且献表请降。这一段就是上面所提到过的“海宇荡平”。为了表示庆贺，康熙就命戏班演出目连戏。

说起目连戏，我就不得不感叹康熙皇帝的知识储备含金量之高。目连戏在中国戏曲史上是有据可考的第一个剧目，有“戏曲始祖”之称。它取材于佛教“目连救母”的故事，讲的是目连的亡母罪孽深结，目连不忍母亲在饿鬼道受苦，于是供养了十方僧众以超度亡人，并借助供僧的功德救助他亡故的母亲进入天堂。

这出戏是戏曲与佛教相结合的代表作之一，里面还融合了儒家主张的孝道。全戏以理论事，影响非常广泛。它不仅涵盖了多元化的哲学思想，而且融入了杂技、歌舞、唱念做打等多种艺术形式，非常具有研究价值。

康熙对戏曲的熟悉还表现在他为了尊孔崇儒，下令禁演了有关孔子和圣贤的剧目。

除此以外，《清稗类钞》里还记述了一件事，让我们了解了康熙对于戏曲的关心程度。这个事件就跟我们讨论过多次的《长生殿》有关。

“钱唐太学生洪昉思昇著长生殿传奇，初成，授聚和班演之，圣祖览之称善，赐优人白金二十两，于是诸亲王及阁部大臣，凡有宴会，必演此剧，而缠头之费，较之御赏且数倍，聚和班优人乃请开筵为洪寿，即演是剧以侑觞。某日，宴于宣武门外孙公园，名流之在都下者，悉为罗致，而不及给谏黄六鸿。黄奏谓皇太后忌辰，设宴乐为大不敬，请按律治罪。上览其奏，命下刑部狱。……一时凡士大夫及诸生除名者，几五十人。”

这段记载包含两部分内容。第一，《长生殿》问世以后，康熙对这部作品表示了高度的关注。他甚至还亲自促成了这部戏的上演，还向王公大臣们力荐此戏。一段时间内，宴会上必点的剧目就是这部《长生殿》，京城里一度非常盛行洪昇的这部著作。

然而，情况很快就走向了完全相反的一面。根据上一段史料的记载，孝懿皇后病逝，《长生殿》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国丧期间进行演出，从而引出了大祸。洪昇因此被国子监除名，被关进了刑部大牢。他的很多朋友也受了牵连，比如台湾知府翁世庸、侍读学士朱典等人，都被革职了。

不过，这其实只是表面原因。《长生殿》虽然讲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但其中“安史之乱”一段描述了安禄山带兵攻入长安城以后，给长安百姓带来了深重的苦难。这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清军入关以后的罪行，比如发生在顺治二年的“嘉定三屠”事件：清军攻破嘉定城后下了剃发令，嘉定百姓坚决不从，于是清军先后三次屠城，让当地百姓遭受了巨大的灾难。

《长生殿》就因为这个“借古讽今”的元素而彻底被禁演了。

3 康熙的戏瘾

对戏曲有一定研究、也禁演了《长生殿》的康熙是不是喜欢看戏呢？答案是肯定的。

据史料记载，禁演《长生殿》的同一年，康熙去蒙古旅行。就在返京的前几天，他还特地让戏班安排了演出供自己和随行的大臣们欣赏。按理说，马上就回到京城了，到时候再看戏也不迟。可是康熙愣是没等到回京就赶紧安排上了演出，可见他本人对戏曲是很喜欢的。

康熙曾经六次南巡，有一本书叫做《圣祖五幸江南全录》，其中就有戏曲相关的记载。

“初一日，……御舟到三岔河上岸，进行宫游玩，驻跸御花园行宫。众商加倍修理，添设铺陈古玩精巧，龙颜大悦。……进宴演戏。初二日，两淮盐院曹进宴演戏。初四日，上即在行宫内荷花池观看灯船，进宴演戏。初五日，……文武官员晚朝，进宴演戏。初六日，晚朝，进宴演戏。”

我不知道大家对这段话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我自己在读这段话的时候，好像只看见了“吃吃喝喝”与“忙着看戏”这两件头等大事。而这次南巡，康熙在扬州一连六晚都安排了戏曲演出，应该能够说明他本人戏瘾不小。

而他南巡去苏州的时候，也有类似情况，奏乐演戏、进宴演戏、请人演杂剧的次数非常多。当时的苏州织造李煦为康熙安排的戏曲演出就不少。李煦是谁呢？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娶的正妻就是李煦的妹妹。李煦跟曹寅一样，也是康熙非常信任的亲信大臣。在苏州织造和江宁织造都面临巨额亏空时，康熙一边悄悄让李煦和曹寅赶紧补上亏空，一边在朝廷大臣面前为李、曹二人开脱。像李煦这样了解康熙喜好的人都不断为他安排戏曲演出，更加能够说明康熙爱看戏。

光看戏还不过瘾，康熙似乎还对戏曲改编有一定的兴趣。史料《圣祖谕旨》上就记载过，平定三藩之乱以后，康熙就曾授意对《西游记》的剧本进行改编和修缮。这处记载是这样写的：

“西游记原有两、三本，甚是俗气。近日海清，觅人收舍已有八本，皆系各旧本内套的曲子，也不甚好，尔都改去，共成十本，赶九月内全进呈。”

康熙觉得《西游记》的剧本俗气，也认为其中配套的曲子“不甚好”，说明他不仅爱看戏，对音律也有一定的鉴赏力。康熙本人会演奏多种中国乐器和西洋乐器，具有很高的音乐天赋。他会演奏的西洋乐器里，就包括古钢琴。

由这些历史记载来看，康熙不仅是个戏迷，他同时也把自己对科学创新与研究的热爱，分给了戏曲一部分。

4 乾隆也是个戏曲“发烧友”

我对乾隆爱听戏的深刻印象来自于一次对故宫的参观。

故宫里最大的一座戏台是修建在宁寿宫里的畅音阁。这是在乾隆三十七年的时候，乾隆皇帝为了给自己今后的养老生活增添色彩而特意修建的。畅音阁是一座三层的建筑，从上到下依次叫“福台”、“禄台”和“寿台”。光是场地面积大还不算什么，这畅音阁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的每一层内都安设机关，里面安装了比较先进的机械装置。这样演员们在演出鬼神戏的时候，可以随时“上天入地”，从最高层一下子降到最低层或者从底部瞬间“起飞”，上升到高层。而在畅音阁对面就是皇帝和后妃看戏的地方，叫做“阅事楼”，这个建筑一共两层，看戏的视野非常好。

不光是畅音阁，乾隆还在圆明园里修建了同乐园戏台，在承德避暑山庄里修建了清音阁戏台，在西苑，还有纯一斋戏台，等等。

修建了这么多戏台，我们也可以想象乾隆一生一定看过很多戏。据不完全统计，仅在承德避暑山庄内，乾隆就观看过一千四百多出戏。而他南巡的路上，也要带上南府太监随时进行演出。

说乾隆是个戏曲“发烧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命人将《西游记》改编成了一部长达十集的戏曲作品。

为了歌颂太平盛世，乾隆初年时，一部以《西游记》为蓝本的剧目《升平宝筏》就诞生了。《西游记》当中关于帝王的情节都被删掉了，编剧张照还特意增加了很多乾隆喜欢的内容，用词和十分华丽。这部戏一经诞生就获得了首演的巨大成功。从此以后，一到元宵、中秋这样的重要节日，这部十集的大戏都要连续上演很多天，场面非常宏大和壮观。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这部戏谈不上什么伟大的艺术成就，很多情节为了歌功颂德，设计得也非常奇怪。但自从它问世以来一直演了一百多年，直到大清灭亡，它才终于“歇演”了。

看完这篇文章，我想大家也更加明白了我为什么执着于《红楼梦》系列的写作。这部著作非常全面地描绘出了曹雪芹所处的时代背景下中所发生的林林总总。哪怕是贾府听戏这样的娱乐场景，都能够让读者从背后挖掘出戏曲发展的历史和当中曾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因为细读《红楼梦》，我们也有机会去细细探究那个时代的历史文化，从而为中华文化之博大精深而深深感佩。这就是《红楼梦》光彩照人的地方。

感谢大家的关注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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