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
回忆起来,她已想不起第一眼看到他时的情景。
人山人海,嘈杂不堪。
甚至有新生因为父母的离开而开始哭泣。
但是他一定是静默的,在某一个角落,弯着眼角微笑。
如同父辈看着孩子般,看芸芸众生的混乱和吵闹。
他和他们都不同。
他贫穷,他大出他们许多的年纪。
竞选班长时,天之娇子们个个口若悬河。
只有他,慢条斯理的列出自己准备带领班级做什么。
然后说:我觉得我有义务照顾好这个班级,因为我是你们的哥哥。
他就那样站在讲台上微笑,几十号人一瞬间都安静了。

之后便是起早贪黑的军训。
她没有想到他瘦而平的肩膀,穿起迷彩服来那么好看。
作为班长,他偶尔代替教官喊口号。
声音响如洪钟,几乎要压过隔壁班的小喇叭。
他喊向右看时,她便能穿过人群看到他坚毅的侧脸。
他转过头来,看到了走神的她。
“你,出列!”
她向前跨了一步,昂头看着他。
他说:如果走不好,就到旁边去好好学习,不要因为个人影响了集体!
她楞了一下,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不是。
她是一个四平八稳到从来不让任何人担心的孩子,而此刻却有人说她影响集体。
“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这件事情被记进了班级的史册,一直到毕业都还有人说起军训时他们的火药味。
阅兵后,她拿到了标兵。
她对他说:“谢谢,如果不是你说我影响了集体,我是拿不到标兵的。”
他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丫头,很倔呀。”

大学,就这样平淡无奇的拉开了帷幕。
不再有人管你听不听课,写不写作业。
不再有人跟在身后念叨穿什么衣服,几点吃饭。
偶尔在食堂遇见他,打很多的米饭,很少的蔬菜。
他不跟其他男生一起胡吃海喝,游戏或恋爱。
他认真上每一堂课。
她经常坐在他身后,看他宽而平的背,像儿时父亲的背。
他的衣服,一律旧,却比任何一个男生都干净。
有一个课间,他回过头,看见她俯在桌子上,额头全是细细的汗珠。
他伸开手掌,轻轻抚在她额头上,问:“哪不舒服了?”
她微微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许久说:“来例假。”
他触电般缩回自己的手,脸迅速涨红,又在一瞬间平息。
她恶作剧般挑起嘴角笑,看他眼神里的尴尬。
他摸摸自己的鼻头,说:“注意休息,回去多喝红糖水。”
然后便转过身去,稍稍往外挪了一些,挡住讲台上老师的视线。
她便安心的趴在他的背后,慢慢的睡去。

直到寒假到来,她才意识到,原来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收拾行李时,不经意瞟向窗外,看见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向学校门口。
想到将有大半个月看不到他,她心里竟有些不舍。
整个假期,她坐或立,行或走,上网或看电视,串门或逛街。
都会想,他在干嘛呢?
他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电话,她完全联系不到他
她唯一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只有写信。
于是翻开班级通讯录,看着那个某某省某某市某某县某某乡的地址。
她挑了张贺年片,只写了简单的“新年快乐,永远快乐。”
便寄了出去。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只是疯了般想联系他,仿佛只有试图联系过,才能证明她真的认识这么一个人。
一个竟然让她如此牵肠挂肚的人。

开学时,她几乎是欢天喜地的冲出了家门。
大半个月的思念,让他在她眼中完全变了一个人。
静默或欢喜,站立或行走,在她眼中,都是无人能企及的完美。
她开始对他言听计从。
班长大手一挥,说组织全班义务劳动。
初春冰冷的早晨,她起了大早到达集合地,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班长看着她哈哈大笑,说:“丫头,还是你听话。”
两个人便开始慢慢打扫那个即将开学的幼儿园。
对话很少,她偶尔觉得累了,便停下来,转头去看他。
没由来的幸福感在心里迅速膨胀。
她甚至开始想象未来,和他一起的未来。

那一年是1998,她18岁。
夏天如期而至,跟夏天一起来的,是止不住的暴雨。
然后,是震惊全国的洪水。
一天晚自习后回寝室的路上,她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问:“看什么呢?”
他沉默不语。她在他的神情和眼神里看到的尽是不祥,她不由自主的害怕起来。
“我们家被水淹了,什么都没了。”
“没事的,水会退的,你别太担心了。”
他转过头来,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说:“丫头,你不懂,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现在家里什么都没了,妹妹还要读书,奶奶要治病,母亲说她能应付,怎么可能。”
他突然把脸埋进手掌,四周安静的可怕,她几乎能听见他的眼泪穿过手掌打在石板上的声音。
她忽然又想到了父亲。
他像极了她父亲,都是隐忍到连悲伤都不显山露水的人。
若不是到了极致,便从来也不发泄。
她不知所措的在一边坐着,不敢安慰,不敢拥抱。
那是一个她进不去的世界,她费尽力气也体会不了的悲哀和重担。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
寝室一个女生说:“我刚去我男朋友那,看见班长在打包行李,听说他休学了。”
她顿时觉得一股凉气从嘴巴迅速到了心口。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得跑到了校门口,看到班长依旧简单的行李和依旧瘦平的肩膀。
她张了张口,费尽力气,却只喊出干涩的:“班长。”
他回过头来,有些惊讶的看着气喘吁吁的她。
“这么晚了,你不在寝室呆着,跑出来干嘛。”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不能说我爱你,不能说请带我一起走。
她知道在他即将去的那条路上,她的存在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她擦掉下巴上即将滴下去的汗珠说:“他们说你要走了,来送送你,我比他们有良心。”
他笑笑,拍拍她的肩膀说:“丫头,早点回去休息吧,寝室要关门了。”
那是她整个大学唯一的一次夜不归寝,她坐在校门口的马路边。
一直盯着他离开的那条路,直到东方开始发亮,她知道他不可能再回来。
才终于哭了起来。

天逐渐亮了起来,开始有稀朗人群。
开始有学生在校内的那个花坛里大声的背诵英语。
她突然开始明白命运不可逆的这个强大事实。
那些虚无飘渺没有具象的情愫,被握在手心。
又被迅速抽离,留下细密的小伤口。
终有一天愈合,刻在掌心,记录生命里的那些历程。
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
又看了一眼他走时的路,然后向学校走去。
她知道此后她的人生路与他再不相同。
她向里,他向外,各自行走。

番外:他终于疲惫不堪的回到那个面目全非的家乡。
母亲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说是他走后收到的,家里没人识字,不知道是不是寄错了。
他看着卡片,想起那个倔强的眼神和干净的笑靥。
他说:“没寄错,是我同学。”
母亲絮絮叨叨的说:“没寄错就好,怕是别人寄错的,日日夜夜揣在怀里,想着等你回来给人家寄回去,这才没被水冲走。”
他叹了口气,轻得连自己都没有听见。
然后把卡片连同大学的所有课本都锁进了一个小箱。
在后来的一次转移中,小箱突然翻进了江水里,他奋力去抓,却还是看着它被冲走了。
眼眶在那一瞬间就湿了,关于大学关于她,终于还是不能留下痕迹。
他突然想起一首很老的歌,一个低沉的女声,轻轻的唱: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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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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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花一朵,长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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