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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记忆犹温——细时候玩那些小花炮的快乐，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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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2-12 15:41

原标题：烟花易冷，记忆犹温——细时候玩那些小花炮的快乐，找不回来了

文|隐宇市画|马桶

小时候我们喊烟花做“花炮”，这命名方式体现了长沙人简单直接的思维方式——首先它是炮，然后点燃引线后，像花一样美。再比如“花菜”，它本质是菜，然后才长得像花。

我玩的第一个花炮叫“电焊条”，爸买给我的，那年我五岁。在家门口的街边上，爸爸从一个长条形纸盒子里拿出一根银灰色小细棍，其貌不扬的外表一点也不吸引人。爸爸用嘴巴上叼着的烟烧细棍的一头，几秒后，细棍神奇地亮出了像星星一样美丽的火花，我忍不住哇哇叫起来，原来花炮竟是这般美妙而梦幻的玩意。

后来跟爸爸去摊子上，见识到了更多的花炮，有彩珠筒、转转连、小蝴蝶、啄木鸟什么的，每样都很神奇，展现了各种奇幻的景象。

到了小学，哥哥们都会带着他们的花炮一起去外婆家过年，所以我们每年三十晚上都一起放花炮。三个人迫不及待吃完年夜饭，各自背着一箱花炮就往门外跑。

我们用烟放花炮，为了便宜，买的是一种叫龙山的香烟，两毛一包。人生第一次尝到了烟的味道，苦涩呛人。不知道舅舅和爸爸为何喜欢抽这东西。

五色的彩珠筒，炫目的转转连，炸裂的冲天炮，一个个飞到夜空，展现各种各样的美丽图景。三表哥喜欢安排放花炮的顺序，二表哥是执行者，我是小弟，把花炮都贡献出来欣赏就行。那真的是一年到头最开心的时候，比现在看复仇者联盟都开心。

玩到快十二点，我们回家等着跨年。十二点整，家家户户都会放一挂最大的鞭炮，希望来年红红火火。然后是小孩最喜欢的领红包。之后，跟着各自父母回家。那段路是一辈子都难忘的魔幻之旅——外婆家在太平街，穿过长沙最繁华的五一广场和黄兴北路，到自己家所在的老照壁，大概走了二十分钟，不是很远，一路上家家户户放鞭炮和花炮，整个长沙城像一口巨大的铁锅，在翻炒着无数颗豆子，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完全听不到父母说话。四处飞溅的鞭炮屑打在人身上微微的疼，空气弥漫着浓郁的鞭炮硝烟味，虽然有点臭，轻轻吸一口，还觉得蛮好闻的。

那时候长沙城远不及现在大，但家家户户升空的烟花，能照亮长沙整个城的夜空。家家户户都开着门，电视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但小孩子们的欢叫声总能穿过轰鸣的鞭炮声和电视里春晚的祝福声，钻入人们耳朵，乐到每个人心里。

五一路上没有几辆车，只有行人和自行车，空荡荡的大马路也被鞭炮屑铺成了红色。路边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在玩着各色花炮，骑自行车的人，一手把车一手放着彩珠筒，不小心摔倒在红色雪地里，好像也是笑着的。

怕这轰天的鞭炮声吓到我，爸爸用大棉袄罩着我的头，夹在父母中间。我眼睛却一直没闲着，不愿错过这一年才有一次的魔幻奇观。

就算很多年后长沙的湘江烟花秀成为了城市品牌，我还是忘不了这二十分钟回家路，这一路上每朵绽放的烟花都带着某个人的体温，以及对美好未来的真切期待。

我过年玩的那盒烟花是个漂亮的姐姐送的，我喊她龙姐，是我妈妈厂里的同事，也是她徒弟。龙姐长得清秀，瘦瘦的，说话很轻柔，一点也不像在厂里做电工的，倒像个读书人。每年过年前，龙姐都会来送花炮，花炮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不是现在的大家用的浓郁的香水味，可能是她洗浴过后，留下的淡淡力士香皂味吧，那时候，去看重的人家里拜年，都会先洗个澡。

我爸单位也会发一盒花炮，两盒花炮放在一起的时候，龙姐那盒感觉是带着清香的，一下就把父亲单位那盒比下去啦！

等我上初中，龙姐就去了深圳，再也没收到过她的花炮。我怪妈妈没留下龙姐，妈妈说深圳比长沙好，发展快。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个地方叫深圳，很想去看看。

上初中后，过年慢慢不玩花炮了，我和哥哥们也大了，开始流行唱 KTV。我歌唱得不行，跟同学关系也不是很亲近，过年更喜欢守在家里。吃完年夜饭，哥哥们急冲冲地跟同学们唱歌去了，我留在家跟外婆、爸妈、舅舅看春晚，到十二点放跨年鞭炮。舅舅把鞭炮在地上铺好后，递烟给我去点，这对我来说是一份荣誉，是一个家族未来传承的仪式，我争取一炮打响，一响到底，就会寓意着来年顺顺利利！

1990年代末，城市喜欢放花炮的孩子们越来越少了，KTV，酒吧，电子游戏……越来越多的娱乐活动取代了放烟花。烟花摊也少了，可能卖花炮不赚钱吧，出现了卖礼花的，礼花价格不菲，个头很大，不开车来很难搬得动。礼花放上天能把周围几里的天空都照亮，很能展现这家的经济实力，而我的家人只会感叹，他们真有钱。我家父母辈大多数因为成分问题，一辈子都在国有工厂里，城市需要发展，国有工厂就要改制，运气不好就下岗了。这座生过养过我们家族的城市啊，在他起步发展的时候，我们却没能跟上。

2000年初，我大学毕业后，城市里的鞭炮和花炮声更加稀少了。大年三十，小朋友们玩手机的越来越多，我家也只有跨年的时候放那挂大鞭炮。我已经点得很熟练，保证一炮到底。哥哥们吃完年夜饭就急冲冲地走了，已经很少在家跨年，好像炸开的鞭炮屑，飞到四处去各奔前途了。

2008 年奥运会那年，我舅舅去世了，舅舅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表哥，因为对外婆房产分配有意见，过年不来外婆家吃年夜饭了。那几年长沙城旧房改造，拆迁的时候闹到亲人反目的事常有。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做技术，在移动公司负责当时发展很快的短信业务。我是本地人，大年夜经常会安排我值班，吃完年夜饭我就赶到单位机房，家里只剩下外婆、爸妈和姨妈几个老人。那几年快到十二点，大家都用短信拜年，内容五花八门，热烈的，诚挚的，搞笑的，还有编辑成放烟花图案的。我跟哥哥们也会互发信息拜年，但我跟外婆还是打电话，拜年的时候，总是嘱咐爸妈放那挂大鞭炮时莫被炸到了。

那时我买了台大众速腾，值完班开车去外婆家接了爸妈后，会特意从八一路绕到中山路，再到五一广场开回家。这些儿时经常走的路，已经改造变宽了，车多了，街边的路灯更亮了，路两边起来了很多高楼大厦，街边的树比以前小了，遮不住天了……路边仍有不少年轻人在玩花炮，但远远没有小时候多，地上散落着零星的一些花炮屑，打开车窗是很淡的鞭炮味。

2010 年后，我跟朋友合伙开公司赚到了钱，家里生活越来越富足。外婆前几年中了风，不能下地走动，过年我不再加班，去外婆家吃年夜饭，哥哥们也回来了，关于房子归属问题的矛盾缓和了很多，大家又重新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团年。

到了跨年时，大表哥去放鞭炮，我站在后面欣赏。没有了欢叫声，但彼此说的祝福语，比短信拜年让人更温暖。

如今，外婆走了，长沙成了网红城市，湘江的烟花秀，已经成为长沙招待游客的必备节目，每逢过节，湘江边就人山人海。我也带父母去看过，烟花很美，很壮观，看烟花的人更壮观，来自全国各地的人聚在一起为这烟花的盛况而欢呼，为这已经到来的美好生活而欢呼。

眼前这盛大壮观的烟花秀，在我心里却不如哥哥们放上天的那一束束简单的花炮更好看。快速发展的城市，把人的距离拉得好远，赶路的人们，喘息间看了一场美好的烟花秀，还未来得及抚慰心灵的焦躁，就要继续为了生活去奔忙。

不停下来自己点燃花炮的引线，快乐似乎就进不了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