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赵顺年/我们那个年月的“佩奇”(18)
我们那个年月的“佩奇”
(长篇纪实文学)连载(第18章)
赵顺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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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顺年/我们那个年月的“佩奇”(17)
第十八章
我提着那个猪头快步走出了家门。
我们家就住在村西头。出村往西一里路,就是我二大大给生产队看菜园的屋子。到了冬天,二大大一般不回家,除了家里来客人或改善生活吃好饭时,我三哥永年(我们一个爷爷的兄弟排行是三哥,在二大大家他是老大)就请二大大回家,平常二大大就一直吃住在这里。二大大冬天吃住在菜园屋子里,图的是冬天在菜园里看着葱、蒜等在地里越冬的菜蔬不让撒着的牛犊子、野狗糟蹋,整个看菜园的活不多也不重,生产队还给记工分。最关键的是,冬天在菜园屋子里还可以“免费取暖”,生产队里不但提供以麦糠、糟烂的玉米秸为主的柴草用以烧水做饭,菜园屋子里的炕也可以整天烧得热乎乎的,并且是合情合理的,不算多用多占。
这样,二大大可以享受不花钱的热炕头,而且比在家里要暖和多少倍,可谓是“一举两得”:挣着工分,还“免费取暖”。
我走在街上,怕人发现似的提着那个猪头前后看了看,担心碰见人问起来不好回答,步子就有些急。因第二天就是“年除”,家家户户都在家“忙年”,街上并没见到行人,整个街上显得静悄悄。每逢过年,似乎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又加上天太冷的原因,只有几个零散的小孩在街上乱跑,不时听见不太连贯的爆竹炸响和一阵阵孩子们的奔跑和喊叫,仿佛在大声的吆喝着提醒着人们——过年了!
我无暇顾及这些孩子们的嬉闹,脚下踏着冻得发硬的泥土路,间或踩上几脚沧然斑驳的积雪,快步向村外走去。
村外也是一片沉寂。茫茫田野上铺盖着一层不是很厚的积雪,冬日的阳光照在皑皑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种隆冬腊月里特有的那种凄冷凛冽,我的脸上不时掠过一阵阵寒风,腮帮子一会就冻的有些发疼。
老远,我就看见了二大大所在的那个菜园屋子,那菜园屋子如同海面上浮起的一座小岛上的孤立建筑,令人遐想。菜园屋子的屋顶上,烟筒正慢慢升腾着灰白色的烟柱,袅袅娜娜,不知是二大大做饭冒出的炊烟还是烧炕冒出的炕烟。
我走进二大大园屋子里边的时候,二大大正低着头蹲在炕前往炕里边续填麦糠,并没发现我。我看见,园屋子里边有一盘不大的火炕,但那炕却占了屋内百分之七、八十的面积。二大大在双手配合,一手往炕里麦糠,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砖头。他用这手往炕里填一把麦糠,那手就用砖头快速把炕洞口堵着,以免烟倒着全冒出来。麦糠在炕洞里不起明火,燃烧很慢,只是烟多,除去大部分通过烟筒排出外,还有一小部分还是顺着二大大拿砖头堵住炕洞口的间隙和他的手指缝冒了出来。屋子里烟尘弥漫,二大大的手也早被熏得乌黑。
透过弥漫的烟雾,我看见在二大大这间菜园屋子的北墙根有一个用堲支起的锅台,锅台四周用麦糠和的泥抹得很平,一口不很大的铁锅用盖垫(顶)盖着,盖垫(顶)上也落着一层灰尘,锅门口正朝着园屋子门口,锅台的右边通着火炕,做饭时锅底的烟和余热便经过炕洞直达烟筒,既做着饭,又暖着炕,也是“一举两得。”
我声音很轻的喊了声:“二大大。”
二大大抬起头来,一看是我,瞬间满脸欣喜,叫着我的小名(乳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答说:“是‘夜来后晌’(昨天晚上)回来的,今年有空,回来过年。”
二大大咳嗽了一声说:“在外边工作,忙啊,你这一出去工作,过年可都没捞着回来哈!”
我说:“可不是,过年我都是替同事们值班,就没捞着回来!”
二大大就看着我的脸说:“年轻,就得多干点。这不,你四哥也是,越到过年越忙,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都顾不上回来,前天回来走了一趟,就急急乎乎回去了。你先在炕沿上一坐,我把这些麦糠都填进去再和你说话。”
我上前一步说:“二大大,我来填。”
二大大说:“去,这活还是你干的?快老老实实去炕上坐着吧!”
我站着没动,顺便拿四哥说话:“我四哥是厂长,从上到下一大摊子事,他要以身作则,过年他让别人回家,自己得值班。”
我说的这四哥也是我们一个爷爷的兄弟排行,在二大大家的兄弟们中,他是二哥。四哥赵青年,当时刚由车间主任提拔为诸城县农具厂厂长。那时县里的企业不多,他所在的农具厂便是县的重点企业。(我与我的这位四哥的故事另文。)
和二大大说着闲话,见他准备填进炕里的麦糠也差不多了,我就指了指放在一边的尼龙编织袋子说:“二大大,过年了,我给你捎了个猪头来。”
二大大一听,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很吃惊的样子问我:“你说什么?猪头?哪来的这东西?”
我笑着说:“是俺单位里分的,给你拿过来过年。”
二大大脸上涌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你这孩子,给你二大大拿来这东西干什么?这东西现在稀罕,有钱都买不到,你四哥那么大个厂子,一百多号人,才供应了二十套下货,都拆开分给了什么积极分子,什么工伤人员,还有什么代表,他自己都没捞着,你这是咋了?”
我说:“过年了,这东西人人都想要,要的人多了,格外紧张,食品公司也没办法,便按单位供应,有的单位没法分,便抓阄。我四哥那里是个工厂,工厂里人多,肯定更不好分配。”
二大大的脸更加严肃起来,又叫了我一声小名说:“民以食为天,官以廉为本。你在衙门(父亲和二大大都把县委说成是衙门)里做事,可不能贪小利图便宜,别为点什么好处跟人家争。听说县里有个什么单位为争猪头打起仗来,把人头都打破了。咱可不能做这样的事啊!记住,不管在外边做事还是在家里,凡是要讲风格,讲让人,尤其稀罕的东西,更不能和人家又争又抢。二大大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永远想着:让人一头不为低。”
二大大的怀疑与问话,和父亲如出一辙。
我赶紧表态说:“二大大你放心,这个猪头真是我们单位分的,一人一份,不是抢也不是争的。你说的话我也想着了,让人一头不为低!”
二大大欣慰地笑了,说:“想着就好,做什么事都先想想二大大说的这句话,不要跟人家争你高我低的啊,沾人家便宜的事,都是暂时的,做事既要瞻前又要顾后,更要往长远里看。今天你赚了别人的小便宜,明天你就要吃大亏。另外,这猪头你别放在我这里,赶紧拿回去,我知道就是你们单位分,你也分不了两个。你好不容易分了这么个稀罕东西,爽拿回去,给你爷过年用!”
我说:“俺爷有,这就是给你的。”
二大大说:“我不信,赶紧拿回去。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不吃这东西一样过年。你爷那边正月里客人多,给他招待客吧,有些客还得我去陪,到时候这猪头我也就吃着了,听话,给你爷拿回去啊!”
看着二大大满脸的岁月,满脸的沧桑,还有那执拗而慈祥的眼神,听着在那个年代二大大就给我的谆谆教导:民以食为天,官以廉为本,叮嘱我不要贪图别人的便宜,有稀罕的东西要让人,让人一头不为低,要瞻前顾后,要往长远看等等的为人处事原则,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种酸酸的感觉就开始往鼻子上翻涌,我怕二大大看出来惹他不高兴,便跟他告辞说:“二大大,我先回去了,俺爷还说了,让你正月初四、五再煮,煮好了他过来和你喝酒,一起吃这个猪头。”
二大大仿佛想到了什么,说:“你爷是想着法子让我留下这个猪头,还怕我捞不着吃,说出了这么个理由。唉,我们老兄弟四个,现在就剩我和他了!好吧,我把这个猪头留着,我年后初四、五煮,到时叫你爷来。”
二大大把我送出园屋子,我强忍着鼻子里上涌的酸溜溜的感觉跟二大大说:“二大大,再过年,我给你拿一副全套的‘猪下货’,用不着您老弟兄俩你推我让的。”
二大大没说话,只朝我笑了笑。那笑,含义很深。
我当时说出这话,并非是在跟二大大说大话夸海口,而是一个比较有把握的承诺,因为1972年过年,对于县委机关干部职工“猪下货”的供应,我是唯一的一个参与了全过程的,我想,再到过年时,生猪的饲养量和屠宰量肯定会上升,“猪下货”的供应也肯定不会如此紧张,到时我就争取给二大大申请一副全套的“猪下货”。然而,我对二大大的承诺竟真的成为我夸下的海口,给二大大一副全套的“猪下货”始终未能实现。
从二大大看菜的园屋子里往回走,已是快晌午的时分,我看看飘着几朵淡淡白云的浩渺苍穹,看看脚下雪后旷达静谧的田野,终于完成了父亲交给我的任务,还有二大大充满内心的那种无以言表的深情,我本来应该感到轻松和愉快,然而,我的心情却很是沉重。我一路往回走着,一路想着,想了很多事情,很多……。
我想的最多的是我们的父辈就这样在这片黄土地上用一辈子的时间在默默地耕耘,默默地付出,年复一年的在那深深的犁沟里播种着希望,又年复一年的收获着那甚至不够填饱肚子的果实,收成不好的年头那微不足道的果实给他们的是失望,是沮丧,而他们却没有任何怨言,没有任何奢求,没有任何幻想。战争年代他们经过了,鬼子伪军汉奸他们见过了;自然灾害年代他们经过了,吃过树皮吃过树叶吃过草根、连豆秸玉米秸都吃过了,而他们最终都活了下来,由此他们感到是庆幸,是满足,很满足。他们尽管身上有伤,心里有泪,但他们念念不忘的就是对自己孩子们的关爱、呵护和期冀。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将那些“猪下货”洗好早就煮在锅里了,我进屋时就随着锅里冒出的热气闻到了诱人的香味,便禁不住用力嗅了嗅鼻子。父亲见状,朝我笑了笑说:“馋了?”
我答应一声:“馋了!”
父亲说:“去,把你二哥他们都叫来,一会就出锅了,先打打你们的‘馋虫’!”
父亲说的你二哥他们,是指我二哥和我的两个侄子。我父亲有三个儿子,大哥、二哥和我,我为最小,并且年龄距离很大。大哥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大哥牺牲的时候,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在我众多的兄弟姐妹中,二哥就成为年龄最大。我的两个侄子,是二哥的大儿子和二儿子。父亲说的“先打打你们的馋虫”,实际上就是专指我们几个男的。
父亲一发话,我转身就去喊二哥他们。
我和二哥还有培华、培记两个侄子过来的时候,身手利落的父亲已把锅里煮的东西都捞出来了,见我们“呼啦呼啦”来了,父亲便拿出几个碗,先舀上汤放到地下的饭桌上,然后将猪肠子和猪肺切了,每个碗里放上几小块,高兴地说:“都坐下慢慢吃,每人今天就吃这些,其它的留着,正月里照应客。”
父亲还没说完,这边都已经早就端起碗,急不可耐地拿着筷子连吃带喝开始了。没有一个坐下的,没有一个慢慢吃的,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各人碗里的那点东西都进了肚子,二哥见大家都瞅着锅拿着碗不放下,便招呼我和我的两个侄子说:“好了,都把碗放下吧!”
我和培华就把碗放下,培记却拿着碗不放,往父亲跟前一伸说:“爷爷,我想吃块猪肝。”
父亲看了看培记,脸上有些吃力地挤着笑哄培记说:“牛没有上牙猪没有肝。这副‘猪下货’里其它都有,就是没有猪肝哈!”
培记就不再说话。父亲又给他舀了一勺汤,还给了他几点猪肠,算是代替猪肝,也算是奖赏。
在“猪下货”那诱人的肉香和沁入肺腑恋恋不舍捞不着多吃就那么一点点总不解馋的味道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特别是孩子们期盼已久的春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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