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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身影

原标题:外婆的身影

山西晋中学院新闻学1902班 刘 泽

回想起外婆时,首先映入脑海的便是她那双浑浊沉滞、毫无神采的眼睛:灰褐色的眼角膜微微发蓝,像是西伯利亚森林深处某片不知名的沼泽,却又不时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她个子不高,加之年轻时一次意外落下的背疾导致的驼背使她看上去更加矮小。她走路总是很慢,两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小时候每次和外婆上街,我都不得不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等她吃力地赶上来,然后她便慈祥地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什么,如同极北之地的启明星。

之前外婆和外公一起住在农村的老家。现代化的高速公路还未开通前,那里对于住在县城里的我来说始终是遥远的异乡。每次去拜访他们都得坐长途大巴在群山间盘绕数个回合,颠簸近四个小时。当我因晕车无精打采地敲开外公亲手搭建的铁皮房门时,外婆就会慢悠悠地前来迎接,用一成不变的和蔼语气说道:“来啦,快进屋里来。”等晕车的恶心劲儿过去后,我就会迫不及待地奔向门前的河流,鞋子一甩便蹚进河水中,享受冰凉的水花轻拍脚踝的畅爽。河水不深,顶多淹过膝盖,因此我能随心所欲地在河床捡拾雨花石。等石子儿把裤包塞得鼓鼓囊囊时,外婆就会以她独有的嗓门大声叫唤,催我回去吃饭;有时会换成母亲,她手上握着的棍子总是让我有些尴尬。

山野乡村里的农妇大都会做一些拿手的点心,外婆也不例外。她会趁收成时弄些燕麦来,做燕麦米酒。我不太喜欢传统米酒,总觉得这种糯米酿造的酵母制品过于辛辣,不合我挑剔的口味。但外婆的燕麦米酒却独具一格,富含膳食纤维的燕麦即使在发酵后依旧保持着粗粮的醇香,几乎没有糯米酒的辣味,香甜细腻、回味无穷。每次到外婆家我都强烈要求品尝她亲手做的米酒,而她总是满足我,以至于我不时会吃坏肚子,叫苦不迭。

几年后,外婆离开了农村的老家,搬到县城里的新楼房。虽然以后看望外婆不需要再翻山越岭,但我却再也没尝过外婆做的米酒。

一次父母出差,外婆来家里照顾我。当晚本该平安无事的我不知为何感到喉咙隐隐作痛。起初我并没在意,但随着夜色渐深,喉咙越发肿胀,如同被铁蟹的螯钳紧紧夹住,仿佛就要窒息。我的哭喊声惊醒了外婆,她连忙赶来,匆匆把我送去医院。医生诊断我的病情为急性咽喉炎,输液后喉咙便好多了。

后来外婆皈依佛教,整日忙着诵读经文,或是前往数公里外山林深处里的寺庙。寺庙坐落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四面环山,山脚下有一股山泉,泉清而水冽,故曰林泉寺。由于佛理要求戒荤,外婆的饮食十分清淡,母亲因此担心她的健康,但外婆并不在意,倒告诫我们少吃肉,多行善事。我偶尔会去寺庙,不时能听到余音绕梁的诵经声从大殿里传出,在院子上空飘荡。透过香炉里的冉冉青烟,能看到外婆盘坐在佛堂里喃喃自语的背影,阳光透过屋顶别致的琉璃瓦,将她的影子投射在佛像前。

再后来,我升上了初中,又辗转去了市里的高中。生活像是放映机里快速滑动的胶片,一帧帧鲜活的画面就这样转瞬即逝,不留任何痕迹。我逐渐忙于日益沉重的学业,和外婆断了联系,只偶尔从父母口中得知她的一些消息:坚持要给寺庙捐款;不时和外公争吵;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关于外婆的记忆被形形色色的生活挤兑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像一圈无人问津的胶卷,覆满了灰尘。

收到噩耗是在一个阴天。正待在家里的我像往常一样拿起电话,毫无防备地听到了外婆过世的消息。电话另一端沉默着,电话线传出静电的干扰声,几只麻雀站在屋外的电话线上静默无语,人类的交谈就这么“咻”地从它们脚下穿过。我迷迷糊糊地坐上了回老家的车。到家后我如同在海底行走一般茫然穿过灵柩前围拢的人群,随手接过母亲递来的粗麻孝布戴在头上。直至我注意到一副棺材正放在屋内,里面躺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时,我才接受外婆过世的事实。

彼时癌症对我来说还是个陌生的概念,以为这种恶疾只会在荧屏里偶尔现身的我没料到外婆会被其夺走生命。有人说祸首是外婆点香的习惯:整日坐在烟雾弥漫的小屋里吃斋念佛,使得香烛里的致癌物质毒化了她的血液。我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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