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陕西文学》杂志主编推荐阅读之曹凌云小说:兮兮
兮兮把车停好,两分钟后推开车门,朝天伸出一把阳伞,砰一声打开,一只脚出了车门,又一只脚出了车门,细细的腰身和肥硕的屁股跟着扭了出来。兮兮先调转身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提出一只小皮箱,叽咕一声锁上车门,才义无反顾又面无表情地向我的车走来,不过4米地,不过10步路,时间在下午6点,夕阳只剩一点晃子,她要打着伞。
兮兮拉开我的汽车后门,扔进小皮箱和阳伞,关上车门,又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屁股轻盈盈地落入副驾驶的座位,再把紧并的两脚一齐放进车里,坐定后拉一下小西服,又拉一下齐膝的裙摆,微微耸一下肩,系好安全带。她把溜细的小腿安顿好,是交叉在一起,不很规范,也不夸张,轻松随和的状态,至此才看我一眼,咧一下红得像羽西的嘴唇,这是笑,又咧一下羽西的嘴唇,说:去机场吧。

其实车已开动,向着机场的方向,我只是心里不快一声不响,你看她这劲头,真是定做的,但见她开了尊口,我瓮声瓮气地问:干嘛不让惺惺送你?我这劈头一句,她显然有些意外,说:你不喜欢送我?我说:我不是经常送你吗?她更加意外,叫了起来:你经常送我?我怎么不知道?我说:起码三五次。她声音很尖:三五次也叫经常?我没有回答她的诘问,开好自己的车。她也没有与我争吵的意思,过一会儿说:我跟惺惺吵架了。

惺惺是兮兮的男友,确定关系算来已有五年,在确定关系之前,惺惺追兮兮也有五年,兮兮一直无所谓,爱理不理的。有一次,他们相约到南麂岛游玩,兮兮从礁石上滑进了海水里,惺惺跳下去相救,她被救上来了,救她上来的人并不是惺惺,而惺惺却不见了,她嚎啕大哭,顿刻觉得惺惺是那么重要,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他。很快惺惺就从礁石后面踉跄地过来了,兮兮上前紧拥着他,说:我要嫁给你。然而,从南麂岛回来,并不见他们举办婚庆仪式,但“确定关系”了。
为什么和惺惺吵架?我问。她说:你们男人还不是那两个字。我说:惺惺是我朋友圈里的人,我们这个圈,拒绝花心的。她说:你也真是,谁说他花心?他是小气,每年都为母亲节生气,昨天,我给我妈妈包了红包,2000块,他见了,也要我给他妈妈包红包,2000块,我说好呀,你把钱拿来我给包,他不肯拿钱,我就只给我妈妈送去了节日红包。晚上,他拿冷脸给我看,每年我的生日,还有情人节、圣诞节、春节……节日里你们都快乐,就我不痛快。说着说着,她就有了哭腔。
我没看她的脸,精心的妆容一定不是很好看,为消解她的情绪,我岔开话题,:你们公司待遇还行吧?她说:他当领导自然比我强,就是把钱抠得命一样,还不是为了彻夜玩牌?有次我责骂他,他反过来责骂我,他说开会坐主席台上,看到坐台下的我与旁边一个男人说话,还时不时拍打一下那男人的手臂,我说我有这动作吗?他说他看得清清楚楚,我说如果有,也是无心,结果他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我气起来说,我偏要拍那男人的手怎么了,他揪着我的头发扭过我的脖子,竟然还动手打我。
说到这里,兮兮突然停顿下来,她述说时舞动着的双手,也停顿在那里,她显然被自己的叙述激怒了,她只能用停顿来宣泄自己的情绪,而她的胸脯和肩膀都在激烈地起伏,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我一时无言安慰,从遮阳板后面撕了两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了。我看看窗外,车已过状元镇,一半多路程过来了。
见她情绪有所平息,我说:可能是太在乎你,但有一个事实你不知道,惺惺在我朋友圈里是有名的“老婆挂嘴上”,动不动就“我兮兮”“我兮兮”。见她没接话,我又说:其实你并不胖,但听他说你总是唠叨自己胖了胖了。他引导你爬山,变换着不同线路,沿路风景、食宿,还有山路的坡度,都做足了功课,每次要写满一张8开的纸。兮兮听到这里,羽西样的嘴角提了一提,嘀咕着:还不都是我掏钱?这样也不容易,我说。兮兮说:说句良心话,他也有受气的时候,今年我们约好五一假期去爬溪口雪窦山,4月30那天早上,我们开车去溪口,车还没到高速路口,我妈妈给我来电话,说自己最近腿脚不灵便,我远行的心情就没有了。放下手机,我跟惺惺说,我要陪妈妈了,这次登山取消,他说陪妈妈改期吧,我说你让我不孝?这一句话刺着他了,一片苦心也化作一股愤闷,他把车停到了路旁,那张8开纸撕碎,再撕碎,被他一把扔向车外,一阵小风过来,纸片随风飘散,不一会,一清洁工大妈来到车旁,狠狠地骂了他。兮兮说到这里噗哧一笑,她把右手伸出车窗外,调皮地做了一个扔纸片的动作,解气中带有一份自得。她说:有一次我们爬石门台,到达景点时我说饿了,他说休息一下再上去就是一个叫双岙的村庄,有户人家与他相熟,可以吃到最正宗的本地鸡,我见石门台边上有个杂货摊,跑过去准备买饼干吃,还问他要什么,他很不爽地回了一句:“我不吃”,我赌气没买饼干,石门台也不看了,饿着肚子沿着山岭往双岙走,一路上也不理他。
我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跟你说了一千句话,九百九十九句是温柔的,只一句不爽快,那要理解。兮兮说:也是,当时就是生气,在双岙吃本地鸡时,我还是不跟他讲话;晚上住在农家,他叫我去看夜景,我赖在房间;他把床铺好,放好鸳鸯枕,拉我过去睡觉,我也不过去,坐在木头椅上别扭着。白天走了长长的山路,也真累,坐一会就坐不住了,再拉来一把椅子,两把椅子并排,我斜倚着装睡,其实很硌背。
兮兮继续着她的话题,神采飞扬起来:我就要与他过不去,冷战中,他总是失败者,他过来“蜻蜓点水”了一下我的耳朵,就把我抱到床上去了。我其实是个很好消气的人,他这一点举动,也让我成了冷战中的失败者,我睁开眼睛看看他,还开口问他为什么要把我抱过来?他说他心疼,看我坐在木头椅上,就像一把刀戳进他的肚子里,我在椅子上动一动,就是刀子在他的肚子里动一动。
我被逗笑了,说:这比喻太另类。兮兮笑着继续说:他还说见到我把两把椅子并起来,躺着,就不是刀子戳进肚子那么简单了,那是刀子先戳进肚子里,再使劲拉过去,像杀猪一样。他还做手势给我看,从肚子这一边划到那一边。兮兮说着,也用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着给我看。她一边笑一边说,开始是绷紧了脸用手遮着嘴笑,然后捧着肚子咯咯咯咯地笑得弯腰屈背,全没了女子的矜持。她在我的车里笑得弯来倒去,一边狂妄地笑,一边吃力地说:我肚子痛死了,痛死了。我见她笑得热泪纵横,又从遮阳板后面撕了两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了。这时,瓯海大道已是尽头,机场就要到了。
兮兮解开安全带,屁股离了一下座位,拼着力气把自己的笑撑住,终于成功了。她揉着肚子,重复着那句话:我肚子痛死了。我看看她,睫毛膏全不在睫毛上,脸上的胭脂水粉被风吹雨打得不成样子,整张脸像台风过后的永强三号横街,一地狼狈。我说:一分钟就到机场了,你快点补个妆吧。这句话灵验,她顿时平静下来,拿出化妆包补起妆来。
到机场进口,兮兮下了车,提着小箱子与我说拜拜,我问:阳伞带上了吗?她嫣然一笑,说:我箱子里还有一把,这把送给你了。我说:不要,我代你交给惺惺。她不置可否,又嫣然一笑,然后踩着细高细高的鞋,进了机场大厅。(陕西文谭 )作者简介曹凌云,浙江省温州市文联党组成员、秘书长;温州市网络作家协会主席;《温州文学》主编。出版有个人散文集《纸上心情》《心灵说话》和长篇纪实散文《舅舅的半世纪》《走读瓯江》等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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