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清：望砖
原标题：陈建清：望砖
望砖
陈建清
陈建清，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读复旦大学，其后进过军营，当过山民，本想回城当工人，却做了些年教书匠。而后三十载传媒生涯，将身份定格于媒体人。热爱大好河山，钟情步履八方，且喜“我行我说”，更愿随水而去。爱美，爱快活，爱真情；恨丑，恨愁苦，恨假意。闲来偶作小文，自认南北古今，杂烩一堆，类似徽州“一品锅”，食材不一定高档，味道或许尚可。各人口味，无须等同，只当消闲便是。
南门外的窑已经半个多世纪没有升过火，也不会再升火的了。
据说鼎盛的时候，有一百另二座窑，全是烧砖的窑。
几百年来，烧两种砖，给官府烧造城墙的砖和给百姓造房子的砖。城墙砖大约在明代烧到最高级，是给朱元璋造皇城墙用的，上面要标上县名、官员名、窑名以及窑工名，万一有什么差错，好有杀头的对象。给百姓用的砖没那么复杂，只分大小尺寸品种而已，而就种类而言，大致就分为砌墙的墙砖与铺于瓦之下椽之间的望砖。
金陵城墙砖 南京市博 乐艺会资料
一直见到望砖，一直说到望砖，但那个“望”字，在心里一直没有落实过。曾经问过老的中的年轻的，也与我一样不很落实那个字究竟是该哪个字。是“网”字？曾经想，那薄薄的一片片镶嵌在椽子间黑瓦下，是填空的罢？将灰尘杂物网住，好象有点意思。
至今终于有了正确的答案，但它的作用，似乎与以前理解的还是有点关系。望，突然觉得这字很切。它在人们的目光之上，要抬头才能望见。墙砖砌起了墙，用灰泥涂了，便看不见了。望砖整齐地排列在椽子之间，一块一块泛着青灰的颜色，用一条条很细的白灰泥间隔着，很本分地看着下面人家的岁月流逝。而正梁上悬挂着的发禄袋，一开始是很抢眼的，时光过的久了，便变了颜色，唯有那望砖，一如以往，默默地看着下面的人家，看着下面人家的沧桑，没有承诺，也没有什么悲喜。
来到那残存的废窑边，想着它几百年的日子，一步也没有从古运河边走开。据说这些窑都是明朝建的。当年的刘伯温到运河上走过，觉得这里将来要出“千军万马”的，所以就要地方上在这里建砖窑，用“千砖万瓦”代替“千军万马”，以此保大明江山的太平无事。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但直到上世纪上半叶，大窑上的窑业公所里还放着刘伯温的长生牌位，是把他作为祖师爷年年要供的。每年三月三，就要祭拜，每个人家要根据烧窑的数量出分子钱。现在想来，行业供祖师爷，说穿了就是要有靠山支撑，什么时候没有个依托，事情就难办。
金陵城墙砖 南京市博 乐艺会资料
砖窑有两层多楼房高，依着高高低低堆满碎砖的小径走进窑口，眼前顿时一黑，唯有头顶上有一束闪烁的光现着，那是窑顶漏进的天光。原来那砌明堂大屋的砖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火烧水浇才成的。出一窑砖要三个月，先把砖瓦坯放在窑屋里阴干到八九成，进窑先用微火烘一个月，然后用旺火烧半个月，再。之后用紧火烧四五天，最后浇水冷却。经过这样一番冷热时日，才能出窑。烧的过程中日夜不得马虎，一旦断了加柴火，水蒸气从烟囱里倒灌回来流到干的砖坯上，整个窑砖就报废了。可能谁也想不到，从窑顶将水灌进洞眼里把烧红的砖块冷却，一窑砖竟然要浇1300担水。
有一日，冯老伯的爹烧了一窑砖，请担水工人挑水浇窑里的砖。请的担水工人挑了1200担水后不干了，说是水够了。冯老伯的爹没说话，拿起一根木枪扎到窑洞里，然后拔出来放到唇边一试，说了声“还欠60担水。”那时的冯老伯年少气盛，穿上草鞋自己担水。他挑着沉甸甸的两桶水，爬上窑顶浇水，担了三十担就再也挑不动了。于是那窑砖少了三十担水。出窑的砖全成了次品。
“武锋军”铭城墙砖 扬州博物馆 乐艺会资料
冯老伯今年八十多。他想起那窑砖就想起他爹。
他说，烧窑很苦。有年冬天烧了十万多块望砖，而那薄薄的望砖是要用手将两块一组的成品劈开的。十个手指劈得鲜血淋漓，饭碗都端不了。
看看他的手，手纹模糊得看不出了。
现在，只剩下了十几座残败的破窑，窑顶上长着杂树，或被附近的住家当作了菜地，走过的时候，可以望见高高的顶上金黄的油菜花或绿油油的青菜叶。窑顶烟囱边是一棵肥大的泡桐，枝叶在残破的烟囱里冒出的是绿色的烟，却不散去，很有点诡异。
雷峰塔地宫现场还原 乐艺会资料
正风的老家就在窑边。正风已远行，他家里其他人也住往了别处。他家的大墙门是正对着窑的，走出大门仅一步，就登上了窑，所以门口的路只是大窑的一根腰带。以往去他家的时候，在腰带上要小心行走，两手稍张开点，便碰上了一边的墙和另一边的窑。他家的老辈是否是窑上的人，不得而知。只记得正风有一双大而结实的手，十个指头全是灰指甲。
听说，他家这一带全要拆除。他家的墙门很敝败了，班驳的木门紧闭着，发散着一股陈旧的气味。门口是一堆堆断残的望砖。将来即使要造新房，也不会再需要望砖了，后面的人住的房子，在屋里抬头望上看，都只有平白的天花板了，再也不会有什么遐想。
望砖也要远行了。
10-11-9
本文曾收录于《我行我说》（陈建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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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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