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文学小说《无法悲伤》(五四):开遍芦花爱相见
雄放粗野的山歌从汉子口里唱出来,却把呆立在山桠口望着石板小道出神的妇人冲击撩拨得痴迷恍惚,情不自禁朝灰茫一片的苇草丛中走,好像歌声是苇絮里飘扬起来的。
汉子正走到苇草丛的另一端,眼睁睁地看着那丰腴俊俏的身影在苇絮间轻盈走动,好像只要那大片云朵似的絮花一飘拂,她也会飞翔起来随风升上空漠的天穹。
他在心里狂喊着她的名字,丢下被盖卷儿就朝苇草丛中狂奔,摇晃得枝叶哗哗直响,苇絮呼呼乱飞,密密麻麻的苇草海一般波动欢涌,扬起如絮花铺天盖地,山桠那边的巴人村也朦胧一片。
忘情妇人和激情汉子几乎同时到达苇草的中心地带,他们相对默默凝视,火热的目光都像要把对方融化,汉子迅速剥开自己衣服裸出黧黑雄健胴体,铁塔似的屹立不动灰白絮花在他身前身后旋舞。
妇人心酥腿软不由匍伏在汉子脚边,整个人也化作了一片飘浮的白色苇絮,双手紧紧抓住苇草指头都插入泥土去了。
汉子俯身下来,那团带热携光的黑云压迫下来。裹挟她仰面而卧满眼是飘动的絮花。她忽地浮向天际一再飞升,忽地坠落大地被柔柔苇草簇拥着沉入无边春梦……黑白交织的云团闪着大片灰茸透明光泽,在青紫色山野间翩翩翔翔,有野性和温柔混合的声音。声音里正开放出黧黑若土皎洁若莲的花朵,它们亭立于一片灰白色海水中央,放射着灿烂夺目的生命光芒……
一对彻底忘却世界存在的男女,浸泡在湿淋淋的絮里,身边的苇草潮水般涌动涨落,远望去如一股强劲山风在遍坡吹卷翻滚,把那生生不息的力量注入这面大山。

盘腿坐在巴人村后坡大石磐上的年轻孕妇,正张着晶黑水灵的双眸注视着那片苇草,注视着在灰茸透明苇絮中紧紧交融的黑白光点,甚至从翻滚的草浪里听到了快活的欢歌,像风声又像水声,仔细倾听又像是山野粗犷生动的喧响。她的热血也喧响起来,只要轻轻闭上眼睑便能听到那嚯嚯的声音,时高时低时强时弱如同溪流在沟谷间迭宕起伏,穿越整座又雄厚又逶迤又高峻又柔丽的大山。
小菁在一簇寒风中依然开花吐艳的紫杜鹃旁采摘,花朵把那嫩白小脸衬得一片紫红。
孕妇看女孩一眼,再全神贯注俯瞰山岩下那片苇草,直看到那股灰白浪潮向自己涌来,牵动了腹内婴儿兴奋地躁动。
小生命太有力了,她双手捧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眼里噙着又痛苦又喜悦的泪花。
孕妇预感和等待的事件终于来临。
如像听到一首热辣野放的巴山情歌,就有一对男女当着她不顾一切纵声高唱,把冰冷的石头都唱得像炭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女人就坐在燃烧的石磐上,看那秋风里燃烧的苇絮。
大元从县农场无罪开释回到巴人村当天晚上,几个有威望的老汉和社员们要做一台酒,为受了委屈的生产队长接风洗尘,借机发泄对诬告和整人者的不满。自从大元被区公安特派员解押进城,这个偏僻山村的生产和四清便处于瘫状态,男人女人的脸色比天气还阴冷几分,似乎让人畏惧的灾年荒年又要来了。
生活永远无法重复,不论是苦难还是幸福都随岁月之轨向前延伸,因为人生历史也从不重复。
一九六四年的初冬,再不是一九六零年冬日那般饥苦奇寒了。灾难逼人绞尽脑汁从而洞察世事变得聪明,山民们懂得用一切办法维护自身利益了,贫困小村再经受不起一次天灾人祸了。
年轻队长不愿做酒张扬,天黑后请了几个队委和老人到家中火塘抽烟饮茶,吐吐心事与闷气。
巴人村的火塘很有特色,用豆青条石砌成四方形大坑,上面屋梁吊着几根打制精巧的铁钩,再把铁锅铜罐吊在上面烧水煮饭或者炒菜。时令一进入深秋,每家火塘里总是烧着柴块埋着炭火,主人用很长的铁钳竹筒拨火吹火,把一间屋子弄得暖融融的。
人们坐在火塘边抽烟饮茶以及摆古谈今,偶尔主人从暗红色炭灰里掏出一只红苕或一个洋芋,热气腾腾吃起来真是一种享受一种快活了。
出乎大家的意外,被劳教过几天的汉子居然容光焕发全无沮丧,本来黑亮有神的眼睛还闪动着异样情采,老人们悬搁着的心放下了,古铜色脸孔泛起柔和的笑颜。这之中的隐秘只有怀孕的菊知道,她面颊映照着红红火光,不时把温情脉脉的目光投向丈夫。
大元能释放回家,火塘边又有了一次热烈欢快的乡亲聚会,做女人的咋不满心喜悦呢?那苇草里发生的故事,她亲眼目睹而且看得热泪盈眶,心头没有忌恨和怨气,她温柔善良的内心不止一次想过:那个苦命好心的女人真该有一位热血汉子痛爱一场了。
菊在火塘边添柴煮茶,忙得红扑扑脸庞渗出了茸茸细汗,丈夫看她的目光格外专注亲切,好像要看出她心底的隐秘一样,她羞涩地勾下了头。
黑衣寡妇坐在屋角一只用稻草编织的团椅上,慈爱地看着归来的儿子和火塘里的火光,多皱的老脸浮现着少有的平和。如此温馨祥和之夜,在她记忆里也极少,大元父亲在世时有一二个朋友来火塘边坐一坐,女人便产生一种过节的心情。
喝过几次浓酽的热茶满屋人都来了情绪,罗老汉从土夹衫下取出一个黑铀瓦罐,诡黠笑脸着一层炭火色,众人一见便振奋大叫:“哈,咂酒罐!罗大爷还有这宝贝哇!”
咂酒罐是巴人村特产,一只大瓦罐里装进三五斤拌过酒曲的高粱,密封起来存上三五个月甚至八年十载,临饮时才郑重启封掺进一壶热水待微温后用细长竹管吸酒,因吸时发出“巴咂巴咂”的声响而得名。讲究的富有人家还在罐里放一块冰糖,喝来浓香醇甘。又有人在生小孩时备上一罐,待做满月酒或者孩子十岁生日开罐,更有一番情调。这酒极其好喝,一边喝一边掺水,先浓后淡最易醉人。不过灾荒年之后村里很少人家做了,没想到罗老汉捧出个大瓦罐来,怎不叫满堂喝彩呢?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田雁宁的文学小说《无法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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