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源：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悲剧的内核是编剧
(以下为脱口秀演员梁海源在“宋方金和他的朋友们”的主题活动上的演讲）
大家好，我是梁海源，来自笑果文化的一名编剧。我在笑果工作了5年多，参与了笑果出品的几乎所有喜剧节目的创作。宋方金老师说今天我们要聊聊喜剧的忧伤，我说我没有忧伤，但我有很多悲伤。
今天我的主题叫悲喜交加，因为2年前我讲了一个脱口秀的专场叫《悲喜交加》，讲的是我们喜剧编剧的悲剧。所以今天也取了一个同样的名字，接下来先说说悲的部分吧。
我觉得喜剧最悲的部分是创作真的很难，很累，很需要才华。所以写不出来的时候特别绝望，会很怀疑自己。我们在办脱口秀大会第一季的时候，没有什么经验，几乎每一次创作都写得非常艰难，而我们的老板还总觉得不够好。最后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有一次李诞忍不住跟我们老板说：叶老师，人的才华是有限的。要不，你来写。这是我见过创作者对老板最强硬的拒绝。很难想象李诞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当时以为这已经是我们最绝望的样子了。
2018年，我们又做了一个新的喜剧节目，这个节目没做出什么影响力，但我们编剧这次真的集体崩溃了，所有人都写得焦头烂额，有想辞职的，有想打人的，有想跳楼的。我们当时集体都住在酒店里，酒店的窗都只能开一条缝。我感觉就是为了防止我们想不开跳楼。后来有个编剧给熬生病了，老板还在打电话问他创作的进展。我当时听到他们的交流，生病了还要这样吗？我觉得都不敢猝死了。因为我知道，猝死了也没用，老板也会继续问我：你都猝死好几天了，你在下面有没有想到什么新的创意。
我以前只知道喜剧的内核是悲剧，后来我才发现，悲剧它还有一个内核，是编剧。
我们当时就像高考一样给自己倒计时，距离项目杀青还有多少多少天。那段时间，我看着酒店的保安我都觉得非常羡慕。他们应该从来不用考虑是猝死还是跳楼的事情吧，他们遇到最可怕的事情也就是：嗯，今天又有几个编剧跳楼，快去收拾一下。所有不用创作喜剧的工作也太幸福了。
做编剧以后我失眠特别严重。你感觉脑子根本不会停下来，数羊也睡不着，有时候甚至要吃一些安眠药。好不容易睡着，还会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脱发了。醒来发现，不是噩梦，是真的脱发了。那种感觉，又像是在做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后来看到头发分叉了居然都很高兴，因为头发分叉虽然意味着发质不好，但好歹发量增加了一倍。
世界上的悲喜都是相对的。熬完这个项目，我们再回头做吐槽大会的时候，竟然觉得幸福了很多。
但喜剧的审美是很不一样的。我们觉得很好的东西，拿去跟嘉宾对，最害怕的是，他跟你说，你这不好笑啊。我们说，我们的稿子都是读稿会表演、修改过的，观众会觉得好笑的。“但我也是观众，我怎么觉得不好笑。”然后他们会问自己的经纪人：“你们觉得好笑吗？”这个问题还能有什么答案？我就没有见过经纪人胆敢否定自己的艺人的。然后我们就要回去改改改。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有一个嘉宾拿着稿子一个一个段子地问我，你说这个段子好笑，你给他打多少分？我说8分。下一个段子是多少分？8.5分。最后打完分，他还是不放心：如果台上还是不好笑怎么办？我说你好好演，不好笑，我输给你10块钱。是不是10块钱我忘了。最后他讲得非常好。可惜结束以后我们没有再见面。
我常常很心疼自己写的稿子，有时候在读稿会读完，自己都觉得太好了，但是由于表演嘉宾没有经验，不认真排练，不信任我们等等，会把稿子讲得很减分，甚至完全讲垮，内心非常难过：我这么辛苦创作出来的东西，最后就变成这样子吗？以至于后来有几次对稿，如果我真的非常喜欢那个稿子，我会忍不住跟嘉宾说：这次演出对于你来说可能只是一次通告，但对于我们编剧来说，这是我们的作品和心血，希望你能好好表演。
经历得多了，我现在心态也平和了，每个段子都有自己的归宿和缘分。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继续创作。
这几年随着节目越来越成功，以及我们笑果的编剧逐渐站上台前被大家认识，我们的地位终于有了一些变化。说服嘉宾容易了很多，他们也对我们客气了很多，宋方金老师这次来参加吐槽大会，居然都请我们的编剧吃饭了。搞得我们的编剧诚惶诚恐，还跟我说，太对不起宋老师了。刚请我们吃完饭，宋老师就被淘汰了。
接下来说说喜剧积极的部分。我以前是做医药研究的，我会觉得我研究出来一个药，也许可以救到很多人。但做喜剧以后，我常常想，喜剧到底有什么作用。真的带给了大家欢笑吗？欢笑有那么重要吗？做人真的最重要的是开心吗？笑过之后还不是要面对残酷的生活？尤其是去年疫情爆发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美国有个特别厉害的演员，叫乔治卡林，他说过一个段子，说我们喜剧演员是最没用的。你在路上遇到车祸现场，你也只能上去问人家，嘿，哥们儿，我是一个喜剧演员，我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吗？
后来我们有很多人说，疫情期间，被隔离的时候一直在反复观看我们的节目，感谢我们做了这么多好笑的节目。我们也是喜剧的一些绵薄之力吧。
慢慢地我觉得喜剧还是挺有用的。喜剧最大的作用是消解了悲剧。我们很多的创作都来自于生活里不幸的，倒霉的遭遇。现在每次遭遇一个倒霉的事情，我们第一反应常常是开心：又有创作素材了。我想除了我们这个职业，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因为遇到倒霉的事情而感到开心的了。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案例是我自己的一个故事。前两年，我跟我的同事放放，去超市，被人家骗了，花700买了一块价值假的和田玉。后来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所有人都拿我们开玩笑。我们就是两个大傻子。后来315晚会还有记者暗访揭穿了这个骗局。记者问骗子是怎么选择目标客户的，骗子说，我们就选择那些看起来傻傻的，不太聪明的人。我感觉自己真的受到了侮辱。最后把这个事情写成了段子。至今依然是我觉得最好笑的段子之一。去年这个视频出现在抖音上，很多人转发到自己的家庭群，我还挺欣慰的，我想我只花了一点点钱，却拯救了很多即将被骗的老年人，也不是喜剧的功德之一吗？最后我应该是所有被骗的人里面，唯一因为被骗而感到沾沾自喜的人了。
所以喜剧对于我们的意义是什么？当我把经历写成段子分享给观众以后，我觉得这个事情在我心里就过去了。观众的笑声就像粉碎机一样，把这个不好的事情粉碎在空气里，最后烟消云散。
最后分享一个最近发在我们笑果公众号上的故事，去年我们的两个编剧和一个导演坐飞机去广州跟嘉宾对稿，中间遇到气流了，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一直颠簸，跟坐过山车一样。他们非常害怕，觉得可能自己快要死了。但回来以后，他们依然可以拿这个事情开玩笑，其中一个编剧说，如果飞机坠毁了，那我们跟嘉宾对稿的时候就可以说，你知道吗？我们为了这次对稿真的付出了很多，来的时候还牺牲了两个编剧和一个导演。
喜剧的力量很强大，甚至可以消解死亡。
喜剧带给太多人开心，但创作喜剧又真的很痛苦。最后希望所有人都尊重创作，不要抄袭，更不要支持抄袭，甚至像宋方金和汪海林老师一样，勇敢地跟抄袭做斗争，这样我们才能给大家创作更多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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